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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一道门


闻言。

王砚明没回答。

他把书翻开,又翻了一页。

陈氏集解四个字之后,正文开始了。

小楷一行一行排下来,字体始终如一,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个墨团。

抄书的人手腕极稳,连笔画的轻重都均匀得像用秤称过。

纸页虽然残破,但字迹完整,从头到尾,没有缺行,没有漏字。

很快,他翻到学而篇的注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底下是陈氏的集解。

不是朱熹的注。

不是郑玄的注。

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学者,觉也。”

“习者,如鸟数飞也。”

“觉而后习,则所觉不虚,习而常觉,则所习不死。”

“二者如呼吸,一出一入,缺一不可。”

王砚明皱了皱眉,又翻到为政篇。

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慢。

张文渊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王砚明翻书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看书,目光是扫过去的,像用篦子篦头发,一行一行,快而匀。

今天不是。

今天他的目光是停下来的。

停在一个字上,又移到下一个字,像在数米粒。

手指压在纸页边缘,指腹因为用力发白。

“砚明?”

王砚明没应。

“砚明。”

“你在看啥呢?”

张文渊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

王砚明猛地抬起头,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

“嗯。”

“怎么了?”

“你没事吧?叫你几声了。”

张文渊歪着头看他,纳闷道:

“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连个封面都没有。”

王砚明把书合上,手指还压在纸页边缘。

摇头说道:

“没什么。”

“平安兄送来的一本古书,我晚上看看。”

李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本没有封面的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去膳堂了。”

“再晚红烧肉就没了。”

“你们先去。”

“你不吃?”

“不饿。”

张文渊的眼睛瞪圆了。

“你不饿?你中午就喝了半碗粥……”

“真不饿。”

王砚明把书夹在腋下,推开养正斋的门,说道:

“你们吃完帮我带个饼回来就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张文渊站在门外,嘴张着,扭头看李俊。

“砚明这是怎么了?”

“跟魔怔了一样。”

“估计是心里有事吧,先吃饭。”

李俊摇了摇头,往膳堂的方向走了。

范子美和张文渊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

而此刻。

养正斋里,王砚明在书桌前坐下来。

把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放在桌上,摊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变成黄昏,从黄昏变成暮色。

他起身点了一盏油灯,把灯盏挪到书页旁边,拨了拨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文渊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桌上多了两个炊饼,用油纸包着,搁在砚台旁边。

他没抬头。

“砚明,炊饼,记得趁热吃。”

张文渊把油纸包往他手边推了推说道。

“嗯。”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手却没有伸过去。

“砚明你不会被鬼上身……”

张文渊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却被李俊拉走了。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

灯芯上结了灯花,爆了一声,很轻。

王砚明把灯芯拨了拨,火苗重新窜起来。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读到了述而篇。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陈氏的集解在这里写了一段长注。

“束脩者,礼之薄者,自行束脩,非言礼也,言志也。”

“有向学之志,虽礼薄,圣人亦不拒,无向学之志,虽礼厚,圣人亦不受。”

“此夫子待人之诚,亦待人之严。”

“不拒来者,不追去者。”

这时,他停下来,把这句读了三遍。

然后翻回去,把学而篇的注文又看了一遍。

“学者,觉也。”

“习者,如鸟数飞也。”

两条注文在脑子里碰了一下,像火石相击,溅出一粒火星。

他猛地翻到宪问篇。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陈氏的注:

“下学者,日用常行,上达者,天理流行。”

“不由下学而求上达,犹不筑台而望月。”

“由下学而自然上达,犹登高自卑,行远自迩。”

当即,王砚明把笔拿起来,在砚台上蘸了墨,想在书页边上批几个字。

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写,是不敢。

这本书太老了,纸页太脆,他的笔尖落下去,墨会洇,洇了就没有了。

他把笔搁回去,用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手指划过木纹,没有痕迹,但他觉得那些字已经刻进去了。

油灯又结了灯花。

他拨了拨,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他把书合上,手压在封底那片青布上。

掌心能感觉到纸页透过布传来的脆感,像握着一片晒干了的蝉翼。

朱平安送来的不是一本书。

是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打开的门,他以前只从门缝里张望过。

现在门开了,里面是空的。

不是空无一物,是空到可以放进去任何东西。

他忽然想起在清河镇家塾读书的时候,朱平安坐在他旁边,背书背得磕磕巴巴,一段学而时习之要反复背十几遍才能记住。

那时候朱平安总说,砚明兄弟,我脑子笨,要是什么时候能变得跟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他笑笑,低头把油灯吹灭。

黑暗里,王砚明把那本书小心放好,然后躺在床上。

在心中说道:

“平安兄,你这脑子,可一点都不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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