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激烈，像擂鼓，像惊雷，像要把胸腔震碎。
然后，渐渐趋于平静。
来弟的呼喊声穿透黑暗，钻进脑海：
“姐姐——！姐姐——！”
苏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站起身。胸口的金块闪耀着光芒，那光芒穿透衣料，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黑暗。她朝着光亮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脚下的黑暗像水一样荡开涟漪。
点点白光逐渐增加，在前方汇聚成一片。
身后，黑暗忽然动了。
无数触手从深渊里伸出来，漆黑、黏腻、无声无息。它们缠上苏月的脚踝，缠上她的小腿，缠上她的膝盖——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无数条蛇在往上爬。
苏月艰难地走着。
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那些触手越缠越紧，拖拽着她，要把她拉回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她朝光亮伸出手。
外面，来弟一眼认出了那只手。
“姐姐！”
她一把抓住那只手，死死握住。那手冰凉，但真实。苏月也紧紧回握着，握得指节发白。
大力冲过来，抓住来弟的腰，往后拉。
苏月被一点点拖出那片光幕。
她的半个身子已经出来了，但身后的触手还在拉扯，缠着她的腿，缠着她的腰，要把她拖回去。
苏月回头，对着那片黑暗大喊：
“现在是羁绊的力量——我叫苏月——！”
她使劲踢踹那些触手。一脚，两脚，三脚——那些触手像被火烧到一样，尖啸着松开。
大力和来弟猛地往后一拉。
三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们倒在工坊的地上，大口喘气。
织锦躺在旁边——已经坏了。那块流光溢彩的布从中间裂开，边缘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露西亚坐在木椅上，晃着腿。
“姐姐，”她说，“你比我想象中的厉害。”
大力爬起来，冲到她面前：“露西亚！你为什么推她？！”
露西亚往后一仰，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后倒去，椅子的两条前腿悬空，她就那么仰着，看着大力，笑嘻嘻的：
“你猜啊——”
大力攥紧拳头。
苏月走过来，拦住了他。
她蹲在露西亚面前，平视着那双眼睛。
“我知道了。”她说。
露西亚看着她。
然后甜甜地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三人回到院子。
摩恩也刚好回来了。
她推着小推车走进门，车上还剩着大半筐糖球。看见孩子们，她叹了口气：
“今天的糖球不好卖。非说什么要新品种……黑糖球。”
苏月和来弟对视一眼。
她们想起自己做的那些黑乎乎的“煤球”，忍不住笑了。
晚餐很丰富。
肉食摆满了桌子，炖的、烤的、切的，香气四溢。
苏月悄悄拉过大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餐桌上的，是人肉。”
大力正拿起一块肉，手僵在半空。
“一直都是。”来弟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大力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手里那块肉，又看看桌上那些“丰盛”的菜肴——
“哇——”
他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要呕出来。
“不是吧……”他一边吐一边喃喃，“不是吧……”
自此之后，大力几天都抗拒吃肉。看见肉就反胃，闻到肉味就躲。
摩恩看着餐桌上没怎么动的肉，以为孩子们生病了。她担忧地熬了一大锅麻油，给三人一人灌了一碗。
那味道——大力吐得更厉害了。
晚上。
三人挤在一个房间里。露西亚蜷在角落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苏月悄悄坐起来，推了推大力和来弟。
“我们出去试试。”她压低声音，“看看能不能走出去。”
两人点点头。
三人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穿过院子，打开大门。
雨镇的街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安静，空旷，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往刚来的方向走。
那条路他们走过——从尤尤里家到鏊赛雷家，第一天来的时候走过的路。
但走着走着，他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再走一遍。
又回到原地。
第三遍。
还是原地。
大力累得直喘气：“我们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
“走不出去的。”
三人背后一凉。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他们缓缓回头。
露西亚站在他们身后。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赤着脚，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从深渊里走出来的什么东西。
她走上前，拉起来弟的手。
那手冰凉。
“我们回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走不出去的。”
三人面面相觑。
月光下，露西亚提着灯笼，拉着来弟，转身往回走。她的背影小小的，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诡异。
三人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身后，那条路依然通向未知的前方。
但他们知道——走不出去的。
至少今晚，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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