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中带着暑气，翠草在风中压腰，风催草动，稚子啼哭，分外不和谐。
素芝伸长脖子：“也不知道谁把孩子扔在这了。”
沈婉茹抬脚朝着哭声发出来的地方走去。
身形刚动，草丛中哭声戛然而止，草从剧烈晃动，一个小身影爬起来。
他背对着沈婉茹，站着还不如身边的草高。
“你怎么在这？你家里人呢？到哪里去了？”素芝问。
小小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没有转头。
淡淡的怪异感在心间散开，沈婉茹问：“你娘往那个方向去了？你过来，我带你去找。”
小小的身影晃了晃。
沈婉茹蹙眉抬脚，小孩却突然迈腿，跌跌撞撞跑走。
奔跑间，草木盖不住小孩的身影。
沈婉茹瞧着背影，脑海里闪过些什么，但记忆太过久远，沈婉茹没能抓住。
“刚刚不还着急找爹娘吗？怎么这下却跑了。”素芝纳闷。
沈婉茹收回思绪：“可能是这孩子的恶作剧吧。”
素芝深以为然，点点头。
这个小插曲谁都没放在心上。
到了清音寺后，沈婉茹先去祭拜爹娘。
爹娘的牌位在单独的小灵堂，牌位并排，前有供奉的瓜果香火。
供桌再下，有烧纸的盆，再往下，是塞满稻草跪垫。
素芝拿来特意带的香烛纸蜡，沈婉茹跪在跪垫上，点燃纸，扔在盆里。
烟雾从盆里呛出，扑向沈婉茹的双眼，有些涩，侧头避了避，没避开，直到盆中火苗放大，烟雾才稀稀拉拉散去。
沈婉茹眼中莹润，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胸口藏了委屈，见到爹娘便忍不住。
沈婉茹拆开纸，一张一张往盆里放。
“爹，娘，我的亲事定下了……”
素芝眼含热泪看了眼姑娘，轻步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将空间留给沈婉茹。
“不是我上次给你们说的秦暮言，秦暮言不好，他想让女儿做妾。”
“姨母也不好，她觉得女儿给秦暮言做妾是好事，还让女儿给秦暮言准备娶别人的聘金。”
“女儿决定跟她断绝关系……”
跳动的花光映照在沈婉茹脸上，私藏多日的委屈随着泪水奔流。
她吸了吸鼻子，又笑开，像是冬日的春阳，顷刻驱散寒意。
“爹娘放心，女儿没让自己受委屈，他们欺负了女儿，自己也没让他们讨到好处。”
脑海中又浮现起那个病殃殃的人。
“女儿挑的夫婿，是个很好的人……”
沈婉茹细数卫溯的好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火光跳动，堆起的小灰烬忽然向两边倒开。
沈婉茹又往盆里添了纸，手边的东西烧尽后，取了一炷香，对着父母的牌位拜过。
又到旁边架子前，取了镊子，挑了挑燃着的长明灯，火苗“噗”的一声，燃得更旺了。
沈婉茹再拜了拜，轻声：“爹娘，后日女儿就接你们回家了。”
踏出灵堂后，沈婉茹已经敛了所有情绪。
可是素芝还是看见了她哭红的眼睛。
“姑娘，等明日做过法事后，就接将军和夫人回家了。”
若是将军和夫人还在，姑娘哪里会受这种委屈？
秦世子借口姑娘是商贾，可姑娘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之后，商贾之身于她，并没有什么影响。
说到底，就是不爱姑娘，还哄骗姑娘！可惜了姑娘，这么多年痴情付之一炬。
幸亏，姑娘寻了更好的人。
可卫世子真的会更好吗？
素芝这般问自己，但没有结果。
秦世子刚把姑娘接回安阳侯府的那几年，对姑娘也很好，到了后来，那些好不也成了黄粱梦一场！
素芝的心思都放在脸上，只一眼沈婉茹便看透了。
人心易变，沈婉茹不知道，明日的卫溯会不会成为今日的秦暮言。
可她没办法，若不抓紧，只施云罗手上的婚帖便能将她压死。
可有了秦暮言这个前车之鉴，她断不会再轻易交付一颗真心。
沈婉茹脊背挺拔如松，轻拍了拍素芝肩：“走吧。”
清音寺有专门住人的厢房，她祭拜父母时，已经收拾妥当了。
素芝点头，在前方领路。
然而，突兀的哭声又一次响起，与路上听到的如出一辙。
素芝想起了那个拔腿就跑的孩子，头皮发麻。
“姑……姑娘，咱们不会撞鬼了吧！”
沈婉茹不信这些，可这哭声来的诡异！
她定了心神：“佛门重地，哪来鬼怪。”
素芝点头应是，却紧紧抓住沈婉茹的手臂。
哭声从旁边的小路传来，小路幽深，路旁都是可供观赏的植被。
小路很长，被植被投落的阴影覆盖，更显诡异，与佛音袅袅的清音寺格格不入。
沈婉茹抬步踏上小路。
素芝连忙抓住她：“姑娘，咱别去了吧，要是真有鬼……”
“有鬼捉鬼，若是没鬼便是有人装神弄鬼，两次让我听到，这不是意外！”
沈婉茹看向深处。
哭声还在继续，声声钻入沈婉茹的耳膜，映着天际的晚霞，更显诡异。
素芝的小腿都在打颤。
见沈婉茹坚持，还是坚定跟着她走。
感受到手臂上不住抓紧的力道，沈婉茹拍了拍，步子更是坚定。
走到尽头，率先入眼的是一棵苍天古树，树干粗壮，需要几人才能合抱。
过于宽厚的树干前，那道小小的身影就晓得更加渺小。
穿着蓝色小衣，背对着主仆二人，抽抽噎噎哭着。
正是在路上瞧见的小孩。
素芝腿都软了：“姑娘，会不会真是鬼？”
沈婉茹视线又落了过去，她没怕，快步走过去。
手碰到小孩凝实的身体，透过薄衣，能感觉到手下柔软的触感。
是人，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人！
素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见沈婉茹没被“鬼”伤害，更没见“鬼”有什么攻击性的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不住的哭着。
素芝来了气：“谁教你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小小年纪不学好！”
哭声停止，小孩慢慢转过来，脸色红润正常。
只是看清长相的那一瞬间，素芝的瞳孔猛地瞪大，抓着沈婉茹急速后退，刚刚才褪下的畏惧再一次爬上心口。
“姑娘……真……真的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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