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正倚在桌边垂泪,忽听雪雁说京城来的表少爷让她出去,心中是欢喜的,以为是贾宝玉来了,面上却只是淡淡道,
“哦?京城来的表少爷?我倒不知是哪个表少爷,若是宝二爷,他这会子不在园子里和宝姐姐,云妹妹一处玩笑,巴巴地跑到扬州来做什么?莫不是又和谁拌了嘴,躲到我这儿来寻清净?又或是老祖宗怕我偷懒,打发他来催我回去?”
说着,眼泪水巴巴流,“他倒好,大老远的来,也不怕风尘扑了那金尊玉贵的身子,”举起绢子试了试眼角,“你去回他,就说我身子不好,我父亲身子也不好,林家满是病气,免得将病气过给他,请他在外头坐着罢。”
话虽如此,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
“姑娘,不是宝二爷,是永宁侯府世子。”雪雁赶忙解释,林黛玉停住动作,眼中又开始悲伤,“我说呢,怪不得打发你来说表少爷来了,原来是侯门公府的贵客,倒是我会错了意。”
她倒也不着急起来,用绢子将脸上的泪水擦尽,“他这会子只怕还在园子里,不知和谁一处说笑呢,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个人在扬州,横竖我是风吹吹就坏了的,比不得那些身子骨壮实的,能陪着他一处顽。”
眼圈又再次红了,却强忍着,只把脸别向窗子那边,隔了一会,才又问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永宁侯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我们这样人家,素日和他家有往来么,罢了,也不必说,左右不过是和他一样的公子哥儿,眼睛里只看得见热闹场,哪里知道别个心里的苦。”
姑娘和宝二爷的情谊雪雁是知道的,话语间听似抱怨,左右心里还是盼着他,挂念他。
雪雁见她家姑娘又开始自伤自怜,绕着弯子地怨宝玉,心里又急又怜,忙上前一步,“我的好姑娘,快别混猜了,来的真真是永宁侯府的洪世子,说是咱们老爷的表侄,从京城专程来的,这会子正在前头厅里和琏二爷说话呢,听着像是有些不愉快。”
林黛玉手中绞着的绢子一顿,泪眼抬起:“和链二哥哥不愉快?”
她心思剔透,立时便想到贾琏这几日在府中的做派,那急吼吼收拾箱笼,似父亲即刻便要去了的模样,
“可不么,”雪雁凑近些,“婢子方才在廊下,听得真真儿的。
那位世子爷一来就瞧见满府挂的白布,发了老大脾气,直问人还没去就急着挂孝是什么规矩,把管事的吓得够呛,见了琏二爷,更是……”她回想洪瑾那模样,缩了缩脖子,“更是一点脸面没留,直说琏二爷行事不端。”
黛玉静静听着,她不是那等天真不知事的闺阁女儿,贾府几年,冷眼旁观看得多了,一个素无往来的侯府世子,突然登门为了什么?父亲一个病重的巡盐御史,还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他见我,做什么?”她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甚至比刚才更淡了些。
“说是,老爷让他来的。”雪雁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尾更红了些,“替我梳洗,换身见客的衣裳。”
雪雁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服侍她略整理了鬓发,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
黛玉对镜看了一眼,眼眶微肿,她拿起浸湿的冷帕子,轻轻敷了敷眼睛,然后,转身,朝前厅走去,步子不大,却稳,该来的,躲不掉,是福是祸,总要去见一见。
前厅里,贾琏已带着人气冲冲地暂时退到了厢房,显然是去想法子或生闷气了,厅中只剩下洪瑾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洪瑾看见一个极清极瘦的女孩儿走来,
黛玉也看清了这位“表兄,与宝玉的俊秀风流截然不同,他身量很高,肩背挺阔,长相俊朗。
“黛玉见过表兄。”她依礼福身,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洪瑾虚抬了下手:“表妹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开口,见她弱柳扶风样直接道,“林表叔病重,心系于你,有些事需与你当面分说,时间紧迫,我便直言了。”
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黛玉的目光一怔。
“此物,表妹认得。”
见黛玉点头,洪瑾再次开口,
“表叔将它交与我,嘱我好生看顾你。”洪瑾将玉佩递过去,“扬州已非久留之地,”他瞥了一眼厢房方向,“我受表叔所托,欲接你离开,暂居永宁侯府,你可愿意?”
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抬起眼看向洪瑾,“表兄美意,黛玉心领,只是,黛玉有一事不明,还望表兄解惑。”
“你说。”
“我林家与贵府,据黛玉所知,素无往来,表兄今日前来,直言要接我离去,敢问,凭何?”
她在问,问他的动机,
洪瑾看着她,果然是个心思敏锐的,他喜欢聪明人,尤其是此番困境中还能保持清醒的聪明人。
“凭林表叔托付,凭这枚玉佩为信。”洪瑾回答得同样直接,“你我二人已有婚约,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黛玉猛地抬头,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婚约?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人,父亲从未说过,如此这般,那宝玉怎么办?
“你,你胡说什么!”她又急又气,眼圈瞬间红了,“我父亲从未提过,什么婚约,我竟不知!”
“以前未提,是因你年幼,如今林表叔亲口所言,玉佩为信,婚约为真,接你回永宁侯府,名正言顺。”
本想温柔以待,或者对着小姑娘慢慢说说其中缘由,可贾琏那副我必吃干抹尽的嘴脸,洪瑾忍不了,只待把人抢到了再在回程的路上慢慢说道,想必这位林表妹能明白陛下和林如海的良苦用心。
“我不信!”黛玉摇头,眼泪滚下来,“我要去问父亲!”
就在这时,厢房门“砰”地被撞开,贾琏铁青着脸冲了进来,显然在外头听了个全乎。
他指着洪瑾,手指都在抖:“好哇!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什么百年姻亲,原来是冲着人来的,洪瑾,你趁人之危,欺我贾家无人吗?!”
洪瑾眼皮都没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趁人之危?你还是操心自家事吧。”
贾琏不理他,转向林黛玉,瞬间换了副面孔:“林妹妹,你万万不能信他,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婚约,定是他编出来哄骗姑父图谋林家家业的,
你想想宝玉,宝玉还在京里日日盼着你回去,外祖母,你舅舅舅母,哪个不疼你?你忍心让他们伤心?你这一走,宝玉知道了,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你忍心看他为你急出病来?”
一旁小厮啧了一下嘴,贾家当真是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嘴里说着这个疼那个爱,说来说去,不过是舍不得林家东西罢了。
提起宝玉,林黛玉心阵阵疼,是啊,她若跟这个男子走了,宝玉怎么办?外祖母怎么办?
她看看洪瑾,又看看贾琏,心乱如麻,
“我,我要去问父亲。”推开雪雁要来扶的手,自个儿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内室跑去。
洪瑾没拦,只瞥了贾琏一眼,贾琏想跟进去,被洪瑾侧身挡住:“林表叔需要静养,你还是在外头等着吧。”
林如海似乎一直在等,听到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
“玉儿……”见父亲比昨日更糟,心如刀绞,
“父亲!”黛玉扑到床前,抓住父亲冰凉的手,泣不成声,“那洪世子他说,说我们有婚约?可是真的?您,您要把女儿许给他?”
林如海用尽力气,反握住女儿的小手,点了一下头。
“玉儿,听爹的话跟他走,永宁侯府是清白人家,洪世子可信,贾家……去不得。”说完这句话,林如海已经很累很累,“听话,这是爹最后能为你打算的了。”
父亲的话,她是信的,父亲这一生,从未害过她,那一句“贾家去不得”,必是有他的道理。
只是,只是外祖母果真是疼她的,从小儿接来身边,衣食起居,比迎春姊妹们还多一分照应,这些她如何不记得?
然而不知从几时起,府里上下但凡提起好的,总要先说宝姐姐,宝姐姐稳重,宝姐姐大方,宝姐姐会做人,连老太太也常说:“四丫头里头,到底宝丫头最是敦厚。”她听了只低头不语,心下却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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