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眯眼看着陈志刚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步伐稳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移动逐渐拉长，最后消失在办公楼拐角。
张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从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交接班，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张川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转身走向治安中队办公室。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赵小宝和林小武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桌上堆满了文件。他俩抬起头，看见张川，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师傅，会开得怎么样？”
张川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是分局大院，陈志刚正坐进他那辆别克GL8警车。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红色的尾灯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张川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更远的地方。
北边。
那里的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灰白色的，像一座沉默的山。阳光从云缝中漏下几道光柱，笔直地刺向地面，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城市的天际线——扫过那些低矮的楼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电线，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他想起巴图的话。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六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得刺眼。
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倒计时。
是时候了。
用自己的方式去查。
下午的走访，陈志刚果然如约而至。
两点整，他准时出现在治安中队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包烟，看见张川就递过来一根。
“小张，抽一根？”
“咳嗽，不抽。”张川摆摆手。
“也是。”陈志刚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那走吧，早点完事早点收工。”
两人走出办公楼，上了张川开的那辆帕萨特警车。赵小宝和林小武被安排留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张川知道，这是陈志刚有意为之——两个人好说话，三四个人就有点碍事了。
警车驶出分局大院，沿着建设路慢慢开。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路两旁的店铺门口摆着圣诞节的装饰，红红绿绿的，在灰扑扑的街景中格外扎眼。
陈志刚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条缝，手指间夹着根烟。烟雾从缝隙里被冷风吹散，飘进车厢又飘出去，留下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小张啊，”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闲聊，“咱们今天就是例行走访。别太较真，问一圈就完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扩散，最后消散无形。
“孙局说得对，证据不足，咱们得顾全大局。”
张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路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陈队说得对。”
车子继续往前开。
“盛鑫”商贸公司在前进路中段，一栋三层小楼。
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伤疤。楼顶竖着“盛鑫商贸”四个红色大字，油漆有些斑驳，其中一个“贸”字的灯管坏了，在白天也显得黯淡无光，像缺了一颗牙。
公司门口停着几辆货车——都是那种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脏兮兮的，沾满了泥点和灰尘。但车身上都喷着“盛鑫物流”的字样，白漆写的，很醒目。
张川的目光扫过那些车牌。
B·5开头的有好几辆——B·5237、B·5562、B·5981……但都不是完整的“5××8”。他不动声色地从仪表盘上拿起那个小本子，假装记录走访情况，实际上在快速默记这些车牌号。手指在本子上飞快地划动，记下每一个数字。
“走吧，进去看看。”陈志刚推开车门，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公司一楼是个不大的门厅，摆着一张老式的前台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指甲也染成红色，正在对着镜子补妆。看见两个穿警服的人进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口红差点掉在桌上。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那笑容像贴上去的。
“两位警官，有什么事吗？”
陈志刚掏出警官证晃了晃，动作随意：“我们是分局的，来了解点情况。有个叫王老三的失踪了，我们想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王老三？”女人皱起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但眼神飘忽了一下，“没听说过这个人啊。我们公司员工都有登记，没有叫王老三的。”
“那你们公司的车呢？”张川开口，声音平静，“上周四晚上，有没有车出去过？”
“车？”女人看向陈志刚，像是在寻求确认。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陈志刚脸上，“我们公司的车都是正常运营，晚上也有送货的。具体哪辆车出去了，我得查查记录……”
她说着，做出要翻找东西的样子，但动作很慢，明显在拖延。
陈志刚摆摆手：“不用查了，我们就随便问问。”他转向张川，笑容满面，“小张，你看，人家公司正规经营，咱们就别打扰了。”
张川没说话。
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很淡，但很特别。像是机油，又混合着某种化学品刺鼻的气味。那味道从前台后面的走廊飘过来，若有若无，但挥之不去。
他看了一眼那条走廊。走廊很窄，灯光昏暗，两边有几扇关着的门。尽头似乎通往后院。
“走吧。”陈志刚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张川跟上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正盯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警惕？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看见他回头，女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离开“盛鑫”公司，两人又在周边走访了几家商铺。
陈志刚全程主导询问。他问的问题都浮在表面——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王老三的人？最近有没有异常情况？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没见过，没注意，一切正常。
那些店主、店员、路人，看见穿警服的人，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他们的回答简短而敷衍，像背好的台词。偶尔有人的目光在张川身上多停留一秒，随即又移开，看向别处。
走到巷口小卖部门口时，张川停下脚步。
那扇玻璃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面前放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播放什么连续剧。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两个穿警服的人，眼神立刻躲闪了一下。
那躲闪太明显了。
张川走过去，站在柜台前：“老板娘，再问您个事。”
老板娘手里的瓜子掉了几颗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她慌忙低下头去捡，动作有些慌乱。
“您那天晚上看见的面包车，”张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车身上的字，是不是‘盛鑫物流’？”
老板娘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张川，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抽烟的陈志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我没看清。”她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天那么黑，哪看得清啊。”
张川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瓜子壳剥得到处都是。
他知道，她不敢说了。
“走吧，小张。”陈志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问完了就回去。”
张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小卖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正透过玻璃门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歉意，还有一丝求救的意味。
但她什么也没说。
走访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柔和，青山分局大院里。陈志刚站在警车旁，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而慵懒。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拍了拍张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周一见。”
“周一见。”张川说。
陈志刚坐进自己的车里——就是上午开走的那辆别克GL8。他摇下车窗，朝张川挥了挥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那张脸。引擎启动，车子驶出，汇入街道的车流。
张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别克GL8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分局大门的拐角。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从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香味。
张川深深吸了口气。
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凉意，带着汽油味，带着某种决绝。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那里，停着他那辆丰田巡洋舰。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脑子里飞快地运转，像一台高速转动的机器，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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