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里翻腾。
那火像岩浆,滚烫而沉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脸有些发热。但他压住了。
他必须压住。
“陈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如果因为担心‘影响’就不查,那万一王老三真的被非法拘禁,甚至已经遇害,这个责任谁来负?”
“查当然要查。”陈志刚立刻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的建议是,先按失踪人口处理。该走访走访,该排查排查,等血迹鉴定结果出来,等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再考虑是否升级为刑事案件,是否涉及‘盛鑫’公司。”
“那需要时间。”老周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耐烦,“如果真是非法拘禁,时间就是生命。”
“周队,我理解你的心情。”陈志刚叹了口气,那叹息听起来真诚极了,“但办案不是凭感觉。咱们得依法依规,得稳妥。这样吧——”他转向巴图,把问题抛了过去,“巴局,要不咱们听听孙副局长的意见?他分管刑侦,这种涉及企业的大案,他的意见很重要。”
巴图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阴沉像乌云,遮住了阳光。
张川知道孙建国——孙副局长,分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经侦。他和巴图在工作理念上一直有分歧。巴图做事雷厉风行,孙建国则更讲究“平衡”和“稳妥”。那是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两根绷紧的弦。
“孙局今天在市局开会。”巴图说。
“我刚刚跟他通过电话。”陈志刚掏出手机,晃了晃,“他说十分钟后到。”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川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苍蝇在飞。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那气息像无形的烟,钻进每个人的肺里。能看见老周和其他几个民警交换着眼神——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无奈,一种见惯了的妥协。
九点二十五分,孙建国推门进来。
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戴着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精明而审慎。他穿着熨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进门后,他先跟巴图点了点头,那点头礼貌而疏离。然后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张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在啊。”他在主位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志刚跟我说了情况。前进路失踪案,涉及‘盛鑫’公司,是吧?”
“孙局。”巴图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我们正在讨论是否立案调查。”
孙建国摆摆手,示意张川:“小张,你把情况再说一遍,简洁点。”
张川用三分钟时间复述了关键线索。
他尽量简洁,只说事实,不说判断。时间,地点,证人,物证,车牌号,车辆特征。像在念一份清单。
孙建国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
那敲击声很有节奏,像节拍器。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那个敲击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滴,滴,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小张的工作很细致。”孙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值得表扬。但是——”
张川的心提了起来。
那个“但是”像断头台的刀,悬在半空。
“但是办案不能只凭细致。”孙建国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镜片都擦得干干净净。“还要考虑方方面面。‘盛鑫’是区里重点扶持的企业,每年纳税上百万,解决就业上百人。这样的企业,如果我们没有铁证就去调查,传出去影响很不好。”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
他看向巴图,语气像是在商量,但话里的意思不容置疑:“老巴,我不是反对查案。我的意见是,先按失踪案处理,治安和刑侦配合,把基础工作做扎实。等有了确凿证据——比如血迹鉴定匹配,比如找到那辆车的完整信息,比如有直接目击证人指认刘刚——那时候再立案,谁也说不出什么。”
巴图沉默着。
张川能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像地下潜伏的河流。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那怒火像闷烧的炭,表面平静,内里滚烫。但巴图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会议桌上的某一点,眼神深沉而复杂。
那一点是什么?是木纹?是划痕?还是别的什么?
“孙局,”老周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如果真是非法拘禁,等我们‘把基础工作做扎实’,人可能已经……”
“周队。”孙建国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办案要讲程序,讲证据。我理解你们急,但越急越要稳。这样吧——”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做出总结的姿势。
“这个案子,暂时按失踪人口调查,由治安中队牵头,刑侦配合。等有了新进展,再开会讨论是否升级。”
他看向陈志刚:“志刚,你协助小张,把走访排查工作做好。记住,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明白。”陈志刚立刻回答,笑容满面。
那笑容像一朵花,开得恰到好处。
孙建国又看向巴图:“老巴,你觉得呢?”
巴图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孙建国,扫过陈志刚,最后落在张川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歉意,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是提醒?是警告?还是某种承诺?
“按孙局说的办。”巴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会议结束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纸张被收拾的声音,低声道别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像潮水退去,留下空荡荡的房间。
陈志刚拍了拍张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小张,别灰心。”他说,笑容依旧,“孙局也是为大局考虑。这样,下午我跟你一起去‘盛鑫’周边转转,咱们先从外围了解情况。”
张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陈志刚的手掌在肩膀上停留的那几秒,温热,干燥,带着一种掌控感。那感觉像一只蜘蛛爬过皮肤,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等所有人都走了,巴图还坐在会议室里。
张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应该离开,应该去整理材料,应该去准备下午的走访。但他没有动。
他走回去。
“巴局。”
巴图抬起头。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深的皱纹——眼角、额头、嘴角,每一道都像刻上去的。他的眼窝有些凹陷,眼袋发青,那是熬夜的痕迹,也是疲惫的痕迹。
“坐。”他说。
张川坐下。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传来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噗啦啦,噗啦啦,像某种无声的鼓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你怎么想?”巴图问。
张川沉默了几秒。
他需要组织语言,需要把那些涌动的情绪和纷乱的思绪理清楚。
“有人不想让我们查‘盛鑫’。”他终于说。
“看出来了?”巴图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冬天的阳光,只有光,没有暖,“陈志刚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孙建国。孙建国在市局开会,他都能一个电话把人叫回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有准备。”张川说,声音低沉,“说明‘盛鑫’背后,有人。”
巴图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轮廓。他看着窗外,背对着张川,那背影在光里显得高大而孤独。
“大川,”巴图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而缓慢,“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
张川摇头,虽然巴图看不见。
“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巴图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他的脸有些模糊,“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劲儿。这种劲儿,很多老警察已经没有了。他们被磨平了,学会了‘顾全大局’,学会了‘平衡利弊’。”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张川心上。
“但是光有劲儿不够。”巴图走回会议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张川。那姿势像在嘱托什么重要的事。
“你得学会用脑子。明着不能查,就暗着查。面上不能动,就底下动。孙建国说等证据,那你就去找证据——找那种他们压不住、抹不掉的证据。”
张川的眼睛亮了。
那光亮像火柴划燃的瞬间。
“王老三是死是活,现在谁也不知道。”巴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但如果他还活着,晚一天找到,就多一分危险。如果他死了……”他顿了顿,那停顿像一段漫长的沉默,“那也得找到尸体,找到真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底线。”
“我明白。”张川说。
“陈志刚说要跟你一起查。”巴图直起身,“应付着,别让他起疑。该走访走访,该排查排查,但真正的线索,你自己掌握。需要什么支持,私下找我。”
“是。”
巴图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温度。
“去吧。”他说,“记住,沉住气。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张川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光斑很大,像一个金色的池塘。他走过那片光,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透过警服传到皮肤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分局特有的气味,熟悉得像第二层皮肤。楼下接待大厅隐约传来说话声,嗡嗡嗡的,模糊不清。有人打电话,有人问路,有人在争执什么。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生活的背景音。
他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明面上的调查被压了下来,但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必须在这场较量中,找到王老三,找到真相,找到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他走到窗边,停下脚步。
窗外,分局大院的旗杆上,国旗在风中缓缓飘动。红色的旗帜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几辆警车从大门驶出,鸣着警笛,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去处理别的案子,别的纠纷,别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张川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走廊尽头,赵小宝正等在那里。他倚着墙,手里攥着那份还没整理完的材料,脸上带着期待和不安。
“师傅?”他喊了一声。
张川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他说,“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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