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技术中队的民警还在忙碌。
蓝色的警戒线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道界限。界限这边是围观的邻居,界限那边是忙碌的勘查现场。赵小宝站在院门口,正在跟一个技术民警说话,两人凑在一起看什么。
张川走过去。
“师傅。”赵小宝看见他,立刻迎上来,“技术中队初步勘查完了。”
“有什么发现?”
技术民警走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张队,我们在院子里发现了多处拖拽痕迹,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痕迹很新鲜,应该就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血迹呢?”
“确认了。”技术民警推了推眼镜,“门把手上的污渍是人血,已经采样了。另外,在院子的地面上,我们也发现了几处滴落状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能判断出血量吗?”
“从滴落的分布和数量来看,出血量不大。”技术民警说,手指在文件夹上比划着,“但足以造成伤害。而且……”他顿了顿,“血迹的分布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主要分布在门把手附近和院子中间。”技术民警说,“但门口和院墙附近反而没有。这说明……受害者可能是在屋里受的伤,然后被拖到院子里,但没有在院门口停留,直接就被抬上车了。”
张川点点头:“屋里呢?”
“屋里很乱,但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技术民警翻开另一页,“不过……我们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技术民警从旁边的勘查箱里取出一个证物袋。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手机。老式的翻盖手机,银灰色的外壳已经磨损,边缘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塑料底色。键盘上的数字键也磨损得厉害。
“这是王老三的手机?”张川问。
“应该是。”技术民警说,“手机没电了,我们已经封存,回去充电后可以查看通话记录和短信。”
张川接过证物袋,举到眼前。
阳光透过塑料,在手机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光斑忽明忽暗,像某种无声的信号。这部手机,可能记录着王老三最后的通话,最后的联系人,最后的行踪。
也可能记录着……他最后的求救。
“还有什么发现?”张川问。
“暂时就这些。”技术民警合上文件夹,“详细的勘查报告明天能出来。”
“辛苦了。”
技术民警点点头,提着工具箱回到院子里。
张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证物袋。
“师傅。”赵小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川把证物袋递给他:“收好。回去立刻给手机充电,查看所有记录。”
“是。”
“另外,”张川说,“你再去问问其他邻居,看看有没有人记得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哪怕是一个数字也行。尤其是巷子口那些做小买卖的,他们收摊晚,可能看见更多。”
“明白!”
赵小宝转身走向围观的人群。
张川独自走到王老三家门口。
技术中队的民警已经完成了初步勘查,正在收拾工具。蓝色的警戒线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个小院与外界隔开。
他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门框。
老式的木门,漆已经斑驳,露出木头的原色。门框是木质的,边缘有些开裂,裂缝里积满了灰尘。阳光照不到这里,光线很暗。
张川蹲下身,凑近门框底部。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按下开关。一束白光射出,照亮了门框角落的阴影。
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斑点。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已经干涸,颜色发暗,几乎与木头的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川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把镊子和一个空的证物袋。动作很轻,很慢,生怕破坏了这微小的证据。他用镊子小心地刮下那点干涸的物质,放进证物袋里。
斑点刮下来后,露出下面木头的原色——比周围颜色浅一些,像是被液体浸染过。
血迹。
门框上的血迹。
这说明,当王老三被拖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或者头,撞到了门框,也有可能是别人的血。
张川站起身,看着手里的证物袋。袋子里,那点暗红色的物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王老三的失踪真的与刘刚有关,如果这真的是“盛鑫”公司涉黑犯罪的冰山一角……
“师傅!”
赵小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兴奋。
张川转过身,看见赵小宝跑过来,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
“师傅,我问到了!”赵小宝喘着气,“这位是巷子口修自行车的老张,他上周四晚上收摊晚,看见那辆面包车了!”
张川的目光落在老张身上。
老张有些拘谨,手在裤子上搓了搓:“警察同志,我……”
“张师傅,别紧张。”张川的语气缓和下来,“您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辆面包车开进来。”老张说,“就上周四晚上,大概……十点多钟吧。我收摊晚,正在收拾工具,就看见一辆车从巷子口开进来。”
“什么颜色的车?”
“银灰色的。”老张肯定地说,“车身上有字,好像是……好像是‘盛鑫’什么的。”
张川的心跳更快了:“您看清车牌了吗?”
老张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看见了,当时还多看了一眼。是B·5××8。”
“最后两位数字是多少?”
“没看清。”老张摇头,“车开得快,天又黑。但我记得前两个是‘B·5’,后面是个‘8’结尾。中间的两位,好像是……我记不太清了。”
B·5××8。
张川立刻掏出本子,记下这个号码。
“张师傅,”他抬起头,“您确定是‘盛鑫’的车?”
“确定。”老张点头,“我有个亲戚在‘盛鑫’当保安,有一次我去给他们送东西,看见那辆车停在公司院子里。就是那种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有‘盛鑫物流’的字样,白漆喷的。”
盛鑫物流。
张川握紧了手里的本子。
线索,终于对上了。
刘刚是“盛鑫”的保安队长。面包车是“盛鑫物流”的车。王老三在周四晚上被带走,邻居听到争吵和拖拽声,门上有血迹。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张师傅,”张川问,“您还看见什么了?比如车上下来的人,长什么样?”
老张摇摇头:“没看清。天太黑了,我眼神也不好。就看见几个人影,抬着个什么东西上了车。然后车就开走了。”
“往哪个方向开的?”
“往北。”老张说,“出了巷子就往北拐了。”
又是北边。
张川深吸一口气。
“张师傅,谢谢您。”他说,“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如果您想起什么别的,随时联系我们。”
“好,好。”老张连连点头。
张川转向赵小宝:“你带张师傅去录个详细口述,把车牌号和所有细节都记下来。”
“是!”
赵小宝带着老张走了。
张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证物袋,又看看本子上的车牌号。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远处,技术中队的民警还在院子里忙碌。蓝色的警戒线在风中飘动,像一道警示,也像一道界限。
界限这边,是平静的日常生活。
界限那边,是已经开始涌动的暗流。
他知道,自己必须跨过这条线。
“走。”他说。
“去哪儿?”
“回分局。”张川转身,大步朝巷子口走去,“立刻查这个车牌。然后……我要见巴图局长。”
“现在?”赵小宝跟上来。
“现在。”
张川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蓝色的警戒线还在风中飘动。围观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老人还站在原地,低声议论着什么。32号院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技术民警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
他想起王老三那张脸——猥琐的、谄媚的、却又带着一点底层人特有的狡黠。一个老赌棍,一个社会边缘人,一个活着没人关心、死了也没人知道的人。
但现在,有人关心他了。
张川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发动机轰鸣一声,车子驶出巷子,朝着分局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前进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带着证据,带着真相,带着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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