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图办公室出来，张川把烟头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几个刚下班的民警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远处，夕阳已经落到办公楼后面，天空还剩一抹橘红。
巴图刚才的话还在耳边：“继续查下去，注意保密，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沟通。”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追问细节，就这么简单几句。但张川知道，这话的分量。巴图是让他放手去查，但又提醒他小心。至于查到最后会牵出什么，巴图心里应该有数。
张川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桌上那盆绿萝还是蔫头耷脑的，他伸手摸了摸土，有点干，拿起窗台上的水杯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然后他开始处理下午积压的文件。
治安中队的日常工作就是这样，案子可以慢慢查，但该签的字、该填的表、该报的台账，一样都不能少。他一份份翻过去，该签字签字，该批注批注。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六点十分，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先给小舅高兵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菜市场或者街边：“大川！”
“小舅，药店那边进度怎么样了？”张川靠在椅背上，手指绕了绕电话线。
“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高兵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今天又谈妥了两家店面，加上之前的三家，一共五家了！李亚萍说手续都办下来了，就等着你打款签合同。晚上有空没？见面细聊？”
张川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行，你定地方。”
“富强路那家老字号家常菜，知道不？六点半，我订个包间。”
“好，我带上婉清。”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林婉清。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软软的：“川哥？”
“晚上一起吃饭，谈药店的事。六点半，富强路那家老字号，我去接你。”
“好，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张川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那盆绿萝刚浇过水，叶子似乎精神了一点。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巡洋舰在夜色里穿行。
六点半的鹿城，正是下班高峰的尾巴。马路上车流还不少，但不像五点那会儿那么堵。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店铺的招牌也一盏盏亮起来，馄饨摊、烧烤摊开始冒热气。张川开着车，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看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摊主正用大铲子翻炒，栗子的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见。
实验小学门口，林婉清站在路灯下。
她今天穿着件浅色的棉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个小包。看见巡洋舰过来，嘴角弯了弯，小跑几步过来拉开车门。
“等久了吧？”张川问。
“刚出来一会儿。”林婉清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小舅他们都到了？”
“约的六点半，咱们现在过去刚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林婉清侧头看着他，轻声问：“今天工作顺利吗？”
“还行。”张川笑了笑，没说太多。
有些事，不能跟她说。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她担心。
富强路这家老字号，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但门口停的车不少。张川把车停在路边，牵着林婉清的手进了门。
服务员领着他们往包间走。推开门的瞬间，热气裹着菜香扑出来。
高兵和李亚萍已经到了，正坐在桌边看什么东西。桌上放着一小沓A4纸，密密麻麻印着字，旁边还有几个文件夹。高兵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李亚萍则是一身干练的套装，头发扎起来，显得很精神。
“大川！婉清！”高兵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坐快坐！”
李亚萍也站起来，冲林婉清点头：“婉清。”
几人落座。张川扫了一眼那沓纸：“这是？”
“这些天跑下来的成果。”李亚萍把纸推过来，“公司的手续全部办完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对公账户，都在这里。还有这五家店面的资料——位置、面积、租金、房东信息，都在上面。”
张川翻了翻，纸上的字迹工整，数据清晰。他抬头看了李亚萍一眼，这个女孩做事确实靠谱。
“先吃饭。”他把资料推回去，拿起菜单，“边吃边聊。”
菜单是老式的塑料皮，翻开，菜名密密麻麻。张川点得很快：“过油肉、平锅带鱼、梅菜扣肉、排骨烩酸菜、羊肉炖土豆。凉菜随便拼两个。疙瘩汤一大碗。”
服务员记完，又问：“喝点什么？”
“河套王，先来俩瓶。”张川看向高兵，“俩瓶够不够？”
高兵搓搓手：“咱俩喝，正好。”
酒上来，张川先给高兵倒满，又给自己倒上。他端起杯，站起来：“小舅，亚萍，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跑前跑后，全是你们在忙。这一杯，我敬你们俩。”
“哎哟，说这个就见外了！”高兵也站起来，端着杯子和张川碰了一下，“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亚萍以茶代酒，也站起来碰了碰杯。
一杯下肚，气氛热络起来。热菜陆续上桌，过油肉的香味、平锅带鱼的滋滋声、梅菜扣肉的酱色油亮，摆满了桌子。张川又倒上第二杯，大家共同干了一个。
李亚萍夹了一筷子排骨，咽下去后开口：“张哥，公司的手续都齐了，钱得尽快打进来。五家店面，有三家谈好了随时签合同，另外两家房东说明天给准信，问题不大。”
张川点点头：“好的”
“前期租金加押金，还有装修预付款，”李亚萍翻开一个本子，上面列着明细，“这是细账，您回头看看。”
“不用看，你们定就行。”张川夹了块带鱼，“明天我把钱打到公司账户。”
高兵在旁边插话：“马总那边也联系好了，装修队是他的合作方，只要店面签下来，图纸发过去，三天内就能进场。咱们这三十家店，争取一个月内全部定下来，同步装修。过完年，三月一号开业，妥妥的。”
张川嚼着羊肉，心里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十二月初，到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时间确实够。
“装修能赶趟吗？”他问。
“没问题。”高兵拍着胸脯，筷子在空中比划，“马总那面都是现成的东西。店面只要按照他们的要求装好，货架、柜台、招牌，都是标准件，直接从库房拉过来就能装。一家店从装修到开业，最多二十天。”
李亚萍补充道：“马总的意思是，咱们这三十家店，统一招牌、统一装修、统一供货，这样管理起来方便，也能把品牌打出去。”
张川点点头：“行，你们看着办。我就一点要求——质量要保证，别省那点钱。”
“放心！”高兵又端起杯，“大川，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边。这儿交给我俩，你就等着数钱吧！”
两人又碰了一杯。
李亚萍吃着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哥，咱们还得租一个公司办公室。后面统一管理这三十家药店，得有地方办公。财务、采购、库管，都得有人。”
张川想了想：“你们自己看着办。觉得哪里合适就租哪里，面积够用就行。需要招聘什么人员，你们商量着来。拿不定主意的，给我打电话。”
“行。”李亚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一顿饭吃到九点半。
二瓶河套王见了底，高兵脸有点红，但说话还利索。张川酒量好，一瓶下去只是微微发热。两人没再继续，喝了碗疙瘩汤，散了。
车子停在林婉清家楼下。
老小区的路灯不太亮，树影婆娑。张川熄了火，两个人没急着下车。
“药店的事，挺顺利的。”林婉清轻声说，侧头看着他。
“嗯，小舅他们挺能干。”张川靠在椅背上，“以后小舅就是总经理了。”
林婉清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张川侧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婉清。”
“嗯？”
他往前探了探，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拂过。
林婉清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然后推开车门：“我上去了。你开车慢点。”
“嗯。”
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川还坐在车里，冲她挥挥手。
她笑了笑，转身跑进单元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然后是二楼那户的灯亮起来。
张川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下一站，是左来的网吧。
蓝鸟网咖在青区的几家店，左来平时主要在总店坐镇。总店在师范附近，三层楼，六百平，两百台机器，是张川的第一家店。这会儿快十点了，网吧门口霓虹灯闪烁，“蓝鸟网咖”四个字亮得刺眼。
张川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轻微的香烟味、泡面味电脑散发的热气。几百台机器亮着，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人在打CS，有人在聊QQ，有人在看电影。键盘声噼里啪啦，混着耳机里传来的枪声和叫骂声。
收银台后面，一个穿着工服的小姑娘正在给人办卡。张川走过去：“左来呢？”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老板，赶紧往楼上指了指：“左哥在三楼办公室。”
张川点点头，穿过大厅，顺着楼梯往上走。
三楼安静多了。走廊尽头有间小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左来正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一堆数字。
“川哥？”左来转过头，脸上露出惊喜，“你咋来了？”
“路过，看看你。”张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扫了一眼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上贴着网吧的各种规章制度。
左来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水递过来：“最近一直忙，也没顾上跟你汇报。网吧都挺好，八家店，这个月利润……”
“我知道。”张川接过水，“你每周都发短信，我记着呢。”
左来笑了，坐回椅子上。他穿着一件休闲夹克，比以前精神多了。桌上放着一串车钥匙——夏利2000的标志。
“车买了？”张川问。
“买了！”左来眼睛一亮，“二手，跑了两万公里，四万五拿下。现在出门办事方便多了。”
张川点点头。左来跟着他干了两年多，从第一家网吧开始，到现在八家店，每月利润八十到一百万。给他干股分红，买辆车是应该的。
“最近有什么想法？”张川问。
左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琢磨着，要不咱再开几家？青区这边还有好地段，昆区那边也有机会……”
“暂时别开了。”张川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坚定，“八家店够了。再多，管理跟不上，反而容易出问题。”
左来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行，听你的。”
张川喝了口水，看着左来：“我有个新想法。”
“什么？”
“你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开个茶楼。”
“茶楼？”左来眨眨眼，“咱开茶楼干啥？那玩意儿能赚钱吗？”
“不是为了赚钱。”张川把水杯放下，“是为了有个地方。以后办事、谈业务，有个自己的据点。安静、体面、说话方便。茶馆比饭店合适。”
左来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懂了。就是咱自己的地方，想谈啥谈啥，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对。”张川看着他，“你这些天跑跑，看看哪有合适的地方。不用太大，两层楼，包厢要多，环境要好。位置偏一点没事，但交通要方便，停车要方便。”
“行，我明天就开始看。”左来拍着胸脯，“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张川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不着急，慢慢找。找到合适的，咱们再细聊。”
“好嘞。”
两人又聊了几句网吧的事，张川便告辞了。
下楼的时候，大厅里依然热闹。有几个人在柜台前排队买泡面，收银小姑娘忙得团团转。张川穿过人群，推门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霓虹灯下的“蓝鸟网咖”四个字，然后走向停在路边的巡洋舰。
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路过那家老字号的时候，已经关门了。富强路两边，店铺的灯陆续熄灭，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远处，有夜班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光。
张川开着车，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巴图的指示，药店的进展，左来的茶楼。
还有林薇正在追查的那条线——黑网吧，可疑的车辆交易，还有那个“鹿城发财哥”。
这些事像几条线，平行着往前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交汇。
他把车停在丽日花园的车库里，熄火。
开门，换鞋，倒水，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一半，只剩零星的灯火。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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