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砰”地推开时，张川正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距离食堂那次试探已经过去两天。这两天里，他照常上班、出警、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治安案件——帮东街王大爷找回跑丢的京巴狗，调解西苑小区两户人家因为空调外机滴水引发的纠纷，去辖区小学门口维持放学秩序。他照常和赵小宝开玩笑，照常去食堂吃饭，照常在走廊里遇见陈志刚时露出那种清澈的、带着点尊敬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陈志刚再没单独找过他，只是在走廊碰面时，依然会露出那种弥勒佛似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张，好好干”。那只手落在肩章上的时候，张川能感觉到五根手指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在掂量一件商品的成色。
每次他都笑着回应，眼神清澈，像个刚参加工作、渴望进步的年轻人。
然后，在陈志刚走远后，他会垂下眼皮，把那点笑意收起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张队！”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川转过头，看见林薇站在门口。她脸颊泛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刚从楼下跑上来。今天没穿警服，而是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配牛仔裤，马尾辫在脑后晃荡，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光。
“林薇？”张川坐直身体，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怎么了？”
“有发现！”林薇反手关上门，动作有些急，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压低声音，“你让我查的那个BBS，真有发现！”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灰尘缓缓沉浮，像无数微小的金色颗粒。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还在继续，“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但所有这些背景音，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张川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坐下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稳，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薇没坐。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和一些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纸张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油墨味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飘进张川的鼻腔。
“老机械厂拆迁的谣言，最早那几个帖子。”林薇把笔记本推到张川面前，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发帖时间是9月12号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一点之间，一共三个帖子，发在不同的板块。内容差不多，都是说‘内部消息，机械厂下个月就要拆，补偿款低得吓人，大家赶紧联合起来维权’。”
张川低头看去。
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个帖子都标注了发帖时间、ID、内容摘要。旁边还用红笔画了箭头，连接着一些注释——这个ID还发过什么，那个ID有什么可疑之处。
“我查了IP地址。”林薇继续说，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三个帖子用的都是代理服务器，一个显示在上海，一个在广州，还有一个显示是国外IP。乍一看，根本没法追。”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但问题出在发帖习惯上。”林薇翻到下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帖子截图，“你看这个标点符号的使用——逗号后面习惯空一格，句号用英文的句点而不是中文的句号，还有‘的’、‘地’、‘得’的混用。这种书写习惯，在本地论坛里很少见。”
张川仔细看着那张截图。
确实。2004年的网络论坛，大多数人打字还不太讲究格式，标点符号用得随意，能省就省。但这个发帖人，却有一种奇怪的“规范感”——不是真正的规范，而是一种刻意模仿又没模仿到位的别扭感，像小学生学写作文时用力过猛。
“然后我做了个对比。”林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语速更快了，“我把论坛里最近三个月所有活跃的ID都筛了一遍，找有没有类似书写习惯的。结果——”
她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贴着一张更大的截图，上面是一个ID叫“鹿城发财哥”的用户发的广告帖。内容是“低价批发手机充值卡，量大从优，联系电话138××××××××”，下面还配了一张模糊的充值卡图片。
“这个‘鹿城发财哥’，从八月份开始，几乎每天都会在论坛的二手交易板块发广告。”林薇的手指在截图上滑动，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手机充值卡、二手电脑、二手手机、小灵通、自行车、摩托车。但你看他的发帖习惯。”
张川凑近了些。
广告帖的正文里，逗号后面空了一格，句号用的是英文句点，“的”和“地”用混了两次。
和谣言帖子的习惯，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张川抬头。
“极大概率是。”林薇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动，“我查了这个‘鹿城发财哥’的历史发帖记录。从八月初到现在，发了超过两百个广告帖，时间集中在晚上八点到十二点。而谣言帖子的发帖时间，正好落在这个时间段内。”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打桩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卡车倒车的“嘀嘀”声。院子里传来赵小宝和几个协警说笑的声音，隐约能听到“晚上去哪儿吃”之类的对话。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的边缘爬到了张川的手背上，皮肤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能追踪到这个ID的实际位置吗？”张川问。
“这就是最精彩的部分。”林薇的眼睛更亮了，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个网吧的登记记录截图，“‘鹿城发财哥’这个ID，虽然发帖时也会用代理，但不是每次都用。我通过论坛后台的访问日志——这个需要一点技术手段，不过没问题——交叉比对了IP地址和登录时间。”
她把打印纸铺开。
纸上是一个表格，列出了十几个IP地址和对应的登录时间。其中大部分是代理IP，但有三条记录，显示的IP地址属于同一个地方。
“青区北郊，城乡结合部，红旗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往北两百米。”林薇念出一个地址，手指点在表格上，“那里有一家叫‘极速网络’的黑网吧。没有营业执照，三十台机器，通宵营业，主要客源是附近工地上的工人和逃学的中学生。”
张川看着那张表格，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确定吗？”他问。
“确定。”林薇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昨晚去了。”
张川猛地抬头：“你一个人去的？”
“我穿了便服，就说想上网。”林薇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坦然，“进去转了转，看了几台机器的屏幕。有一台机器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还留着论坛的登录页面。虽然没看到具体账号，但时间对得上。”
张川看着她。
这个女孩，才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就有这样的胆识和细心。
“很危险。”张川说，声音严肃起来，“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孩子……”
“我知道。”林薇打断他，但语气很认真，没觉得这是冒犯，“所以我没多待，转了十分钟就出来了。而且我记下了网吧的布局，还有老板的长相——秃顶，左脸有颗痣，说话带河北口音。网吧里还有后门，通着一条巷子，巷子出去就是红旗路。”
张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继续说。”
“好。”林薇深吸一口气，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查到黑网吧之后，我觉得还不够。如果只是造谣，为什么要用这么隐蔽的方式？所以我又查了‘鹿城发财哥’这个ID在论坛里的所有互动记录。”
她指着新一页上的图表。
那是一个关系图，中间是“鹿城发财哥”，周围连着几个其他ID，用箭头标注了互动频率和方式。箭头有粗有细，有的双向，有的单向，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蜘蛛网。
“这个ID除了发广告，还会在二手车交易板块频繁活动。”林薇的手指落在一个叫“二手车小王子”的ID上，“看，这两个ID在最近一个月里，互相回复了十七次。内容看起来很正常——‘车况怎么样’、‘多少钱’、‘能不能便宜点’。但问题在于……”
她顿了顿，看向张川。
“这些对话的时间，几乎都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而且，‘二手车小王子’发布的车辆信息，很有问题。”
张川接过笔记本，仔细看那些截图。
“二手车小王子”发布了五六条卖车信息，有自行车，有摩托车，还有一辆电动三轮车。描述都很简单：“九成新山地车，便宜出”、“踏板摩托车，手续齐全，急用钱”、“电动三轮车，拉货好用，价格可议”。配的图片模糊，像是用手机拍的，看不清车牌和车架号。
但张川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辆“九成新山地车”，是捷安特ATX系列，市场价至少一千五，这里标价三百。那辆“踏板摩托车”，是本田小公主，新车近万，这里标价八百。那辆电动三轮车，八成新，标价五百。
便宜得离谱。
而且——
张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年夏天，一系列自行车和摩托车盗窃案的卷宗。主要集中在几个地方——实验中学周边、工人文化宫广场、还有几个老旧小区。案子不大，但发案频率高，群众反映强烈。报警的人有学生、工人、普通居民，丢了车之后急得团团转，但案子一直没破，成了治安中队的“遗留问题”。
他记得有一次开会，巴图副局长还专门提过这事，说：“老百姓丢个自行车，对咱们来说是小事，对人家来说可能就是半个月工资。要重视。”
当时陈志刚也在场，笑着说：“巴局，这种小案子，查起来费劲，破了也没多少功劳。不如集中精力搞几个大案。”
现在想来，那些话里藏着多少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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