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从洗手间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浮尘缓缓飘动。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节奏平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但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货。
吴总。
尾巴要扫扫。
还有那句——“那小子刚上来,嫩着呢”,“给点甜头,就能用”。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又拉长了一些,树荫遮住了半个停车场。几个协警正蹲在树下抽烟聊天,笑声隐约传来,隔着玻璃窗变得闷闷的。远处分局大门外的马路上,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推车路过,推车的人穿着旧棉袄,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被车流声盖住,只看见嘴一张一合。
张川站在那儿,手扶着楼梯扶手。扶手是木质的,漆面斑驳,能摸到木头本身的纹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松开。
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上楼。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楼梯拐角的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语,红底白字,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翘起,露出后面灰白的墙面。
二楼,治安中队。
走廊里有人迎面走来,是隔壁办公室的老周,端着茶杯,冲他点点头:“张队,下午还出去吗?”
“看情况。”张川也点点头,脸上挂着惯常的表情,“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问一声。”老周摆摆手,端着茶杯走远了。
张川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上,把那盆快被赵小宝浇死的绿萝照得蔫头耷脑。他伸手把花盆往阴凉处挪了挪,手指触到湿润的泥土。
然后他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飞速运转。
陈志刚在洗手间打的电话,是打给吴天豪的。盛鑫商贸的老板。
“那批货”——什么货?毒品?违禁品?还是赃物?
“尾巴要扫扫”——意味着什么案子还没处理干净?有人证?物证?还是某个知情者需要“处理”?
还有那句“巴局那边得防着点”——说明陈志刚知道巴图在关注老机械厂的事,也知道巴图和自己关系近,所以在“防着”。
而自己,在陈志刚眼里,只是个“刚上来”、“嫩着呢”的年轻人,是可以“给点甜头,就能用”的工具。
他闭上眼,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志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洗手间里,足够清晰。
“……上次那批‘货’的尾巴,还得再扫扫……嗯,我知道……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行,我安排……”
货。
尾巴。
安排。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盛鑫商贸的背后,绝不仅仅是拆迁谣言那么简单。那可能是一个更大的盘子,涉黑、涉毒、涉黄,或者兼而有之。
而陈志刚,不只是“认识”吴天豪,而是深度参与其中。
否则,吴天豪不会打电话给他汇报“那批货”的事,他也不会主动提出“安排”扫尾巴。
张川睁开眼,坐直身体。
桌上的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黑漆漆的。他移动鼠标,屏幕亮起,案件录入系统的界面还在。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5:07。
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
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网监大队。”
“你好,我找林薇。”
“林薇?等一下啊。”那边传来喊声,“林薇!电话!”
片刻,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清脆,语速快:“喂,哪位?”
“林薇,是我,治安中队张川。”
“张队?”林薇的声音里带了点意外,但很快恢复,“怎么了?电脑又出问题了?”
“没有,电脑挺好的。”张川顿了顿,“你中午说的那个事……老机械厂拆迁谣言,网上查得怎么样了?”
“哦那个啊!”林薇语速又快了起来,“我中午吃完饭就开始搜了,本地几个BBS都翻了一遍,贴吧也看了。有点发现,不过还在整理。张队,您急着要?”
“不急,你慢慢来。”张川说,“有什么线索随时告诉我。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什么?”
“另外,我想请你帮个忙。”张川的声音压低了些,“私下帮,不算工作安排。”
林薇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什么忙?”
“我想查一个人。”张川说,“一个商户,叫吴天豪,盛鑫商贸的老板。他在网上的信息,有没有公开的注册资料、经营范围、或者……有没有什么负面信息。”
“吴天豪……”林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里搜索,“没听说过。您要查他干什么?”
“有点情况。”张川说得含糊,“你先帮我查查看,有什么发现告诉我。记住,私下查,别跟别人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薇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认真了些:“张队,您是发现什么了?要查的人……有问题?”
“还不确定。”张川说,“所以想先摸摸底。你那边有结果了告诉我,行吗?”
“行。”林薇答应得很干脆,“我今晚回去就查。有发现第一时间打给您。”
“谢了。”张川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靠回椅背,看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还很亮,但已经有些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又长了一些,树下的协警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根烟头散落在地。远处,分局大门外,只剩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他想起林薇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飞快的手势。
希望这条线,能挖出点什么。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赵小宝探进头来:“师傅,下午还出去巡逻吗?”
张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十分。
“走。”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警服外套,“小武呢?”
“楼下等着呢。”
“走吧。”
两人下楼,林小武已经把车发动好了。帕萨特停在院子里,车身上落了几片枯叶。张川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赵小宝钻进副驾。
“师傅,去哪儿?”林小武问。
张川想了想:“先去红旗路,看看那家新开的游戏厅。然后去老机械厂那边转一圈。”
“好嘞。”
车子驶出分局大院,汇入车流。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张川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店铺、行人、公交车、自行车,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词。
货。
红旗路那家新开的游戏厅,门脸不大,招牌挺新,写着“鑫鑫电玩”四个字,霓虹灯管白天没开,看着灰扑扑的。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黑色皮夹克,叼着烟,看见警车过来,立刻转身进了店里。
“有情况。”赵小宝说。
张川没吭声,等车停稳,推门下去。
游戏厅里光线昏暗,各种游戏机的灯光闪烁,发出“滴滴嘟嘟”的电子音。几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孩子正围在格斗游戏机前,看见警察进来,有些慌乱地让开。角落里,几个社会青年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玩一种推币机,手边的塑料筐里堆着游戏币。
张川走过去,扫了一眼推币机。
机器上贴着“本机仅供娱乐”的标签,但出货口的设计,明显可以兑换现金。
“老板呢?”他问。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柜台后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儿?”
张川没理他,对赵小宝说:“查一下这些机器,有没有赌博功能。”
赵小宝应了一声,开始挨个检查。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凑过来压低声音:“同志,咱们这是正规经营,绝对没有赌博机……”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张川看着他,“营业执照拿出来看看。”
老板磨磨蹭蹭地去拿执照。张川的目光扫过店里——那几个社会青年已经不见了,后门的方向,似乎有什么动静。
他走过去,推开后门。是一条小巷,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垃圾桶。但垃圾桶旁边,有个烟头还在冒烟,刚掐灭的。
跑了。
张川回到店里,赵小宝已经检查完几台机器,冲他摇摇头:“师傅,这几台看着正常,推币机那种……有点擦边,但说赌博也够不上。”
“营业执照呢?”张川问老板。
老板把执照递过来。张川扫了一眼——注册信息正常,经营范围是“电子游戏”,没有超范围。
他把执照还回去,盯着老板看了几秒。
老板被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僵着。
“你这儿,我记住了。”张川说,“以后注意点,别打擦边球。”
“是是是,一定注意。”
张川带着赵小宝和林小武离开。上了车,赵小宝问:“师傅,那推币机……”
“擦边球。”张川说,“暂时动不了。但早晚的事。”
车子发动,往老机械厂方向开去。
老机械厂宿舍区比上午更安静了。
红砖楼沉默地矗立着,爬山虎的叶子已经枯黄,在风里瑟瑟发抖。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几个老人还在下棋,收音机里放着晋剧,咿咿呀呀的。一切都和上午离开时一样。
但张川注意到,小区东门那家小卖部门口,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似乎在等人。他的夹克左胸位置,印着四个白色的小字——盛鑫商贸。
张川让林小武把车停在远处,自己步行过去。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装作买东西的样子,扫了一眼那个男人。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国字脸,眉毛很浓。不是上午那个在巷子口给黄毛和疤脸塞钱的人,但穿着同样的工装夹克。
“老板,来包烟。”张川说。
小卖部老板应了一声,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红塔山。张川付了钱,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叼着。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张川靠着柜台,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他的目光落在小区里的红砖楼上,像在等人。
“这小区,要拆了吧?”他随口问老板。
“可不是嘛。”老板叹了口气,“都传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个准信。这几天又有人在传,说下个月就动工,补偿款多高多高,闹得人心惶惶的。”
“传的人呢?”张川问,“都是谁在传?”
“就那两个混混,黄毛和疤脸。”老板压低声音,“不过今天没见着他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张川点点头,没再问。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离开。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还坐在小卖部门口,手里的水瓶已经喝空了,正捏着塑料瓶,一下一下地捏,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目光,正盯着小区里的某栋楼。
张川收回目光,走进巷子。
回到分局,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张川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游戏厅的擦边球,老机械厂门口的盛鑫商贸员工,还有中午洗手间里听到的那通电话。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林薇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林薇,是我。查得怎么样了?”
“张队,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林薇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语速更快了,“吴天豪这个人,我在工商系统里查了,盛鑫商贸的法人,名下有三家公司——一个建材门市,一个拆迁公司,还有一个是……物流公司。”
“物流公司?”张川心里一动。
“对,叫盛鑫物流,注册地在郊区,经营范围是普通货物运输。”林薇顿了顿,“但我在网上搜到一些帖子,说这家物流公司……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个论坛的帖子,发了好几个月了,说盛鑫物流的货车,经常半夜进出,装卸货声音很大,扰民。还有人回复说,那些货都用帆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些,“另外,我在一个本地贴吧里看到有人提过一句,说盛鑫物流的老板‘路子野’,‘什么活都敢接’。但这些都是网上说的,不一定准。”
张川的呼吸顿了一顿。
物流公司。货车。半夜进出。帆布盖着。
“路子野”,“什么活都敢接”。
“还有别的吗?”他问。
“暂时就这些。哦对了,吴天豪本人,在网上没什么公开信息。就是企业注册信息,还有一些商业网站上挂的公司简介,没什么特别的。”林薇说,“张队,这个人……到底什么问题?”
“还不确定。”张川说,“你先别往外说,继续留意。有新的发现告诉我。”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川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绿萝看了很久。
物流公司。
如果那“批货”需要通过物流运输,那盛鑫物流,就是最好的掩护。货车半夜进出,帆布盖着货物——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可以是建材,可以是电器,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而那“尾巴”,可能就是某次运输留下的痕迹——一个目击者,一个监控录像,或者一个出了纰漏的环节。
他想起陈志刚在洗手间里说的话:“上次那批‘货’的尾巴,还得再扫扫。”
“上次”——说明不止一次。
“那批货”——说明是有特定指代的。
“尾巴”——说明留下了痕迹。
“再扫扫”——说明已经在处理了,但还没处理干净。
张川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今天的片段一幕幕过了一遍。
洗手间里陈志刚压低的声音。
巷子口穿盛鑫夹克的男人。
小卖部门口另一个穿夹克的男人,盯着某栋楼的目光。
黄毛和疤脸不见了。
游戏厅里那几个从后门逃跑的社会青年。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橘红,像烧过的炭。院子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停着的警车上。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张川接起来:“喂?”
“张队,是我。”林薇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我又查到一点东西。”
“说。”
“我在一个BBS上翻到一个老帖子,是半年前的。”林薇语速很快,“发帖人说,他在郊区一个废弃仓库附近,看见几辆大货车半夜卸货,卸下来的箱子用黑布盖着,有几个人在搬。他觉得可疑,拍了照片。但照片太暗,看不清是什么。后来帖子被删了,他重新发了一遍,又被删了。最后他的账号被封了。”
张川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帖子内容你还能看到吗?”他问。
“看不到了,被删了。”林薇说,“但我找到了那个发帖人的ID,叫‘正义路人’。我试着联系他,还没回。”
“想办法联系上他。”张川说,“越快越好。注意安全,别暴露自己。”
“明白。”
挂了电话,张川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下,有个人正匆匆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分局大门外的马路上,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
河的对岸,是更深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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