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老爷子面容黯淡毫无起色,可看着殷司宸的目光中,满是不舍。
“司宸啊,爷爷自知万死难辞其咎,我不求你原谅爷爷,我只希望你能够平安,顺遂。”
“为你找到苏玥这个良人,是爷爷此生做过最正确的事情,只是遗憾,遗憾不能看见你们的孩子了。”
纵使血海深仇的大敌当前,可殷司宸依旧无法亲手杀了他替父母报仇。
“杀害那些董事时,你的心不会痛吗。”
“他们其中,有很多都是陪你打下殷氏集团的元老。”
殷老爷子神色微怔,但是很快又归于平静。
“好兄弟,自然要一起走。”
不等殷司宸思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殷老爷子突然涌出一口黑色的血。
这是……毒!
他竟给自己服了毒!
看着殷老爷子挣扎难捱的模样,殷司宸抬起的手又放下。
“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时,身后的人轰然倒地。
明明体重很轻的人,此时此刻,却掀起尘埃,重重地倒在了殷司宸的心口处。
殷司宸背对着殷老爷子,挣扎许久,没有离开,也没有转身。
他抬步进了当年他躲进去的那个房间,靠着床滑坐在地,透过门框看着客厅。
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已经替父母报了仇,可他却没有半分高兴和释然。
房间里,他在那儿坐了很久很久。
房间外,那曾经在京南商界叱诧风云的人物已然落幕。
可越是想殷老爷子说的那番话,殷司宸越觉得不对劲,总有很多蹊跷之处难以解释。
当年,他也是在这个位置。
躲在床下,能看到走廊。
事发后,他被人匆忙抱走的时候,未曾看见遗落在地上的离职申请一类的东西。
倒是有一朵……白菊。
祭奠死人的白菊。
殷司宸猛然回神,爬起后跌跌撞撞地冲向屋外。
“爷爷!”
他去扶地上的老人,头一次竟没扶起来。
人死后,竟如一滩烂泥,不成形却增重。
第二次终是扶起。
“爷爷,不是你对不对!”
可回应他的,却是从老人兜中滑落的一张纸。
上面写着“股份转让”四个大字。
殷司宸眼底的慌张溢出,当他打开看到上面殷若兰三个字时,彻底慌了神。
“爷爷!”
来不及思考,他抱起殷老爷子的尸体就往外跑。
“苏玥一定能救你,她一定可以!”
殷司宸多想此时此刻苏玥就在身边。
他终于想通,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天空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点滴在他的脸上,却唤不回他的理智。
他像是个无力的孩子,没人能听到他的呼救声。
就在此刻,一双高跟鞋入目,头顶遮下的阴影为他挡住了部分雨水。
“司宸,节哀。”
殷司宸的悲伤被怒气压下,他愤然抬头,看着殷若兰,满是不解。
“为什么。”
“你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伞下,殷若兰拢了拢碎发,俯身抽过殷老爷子手里的那张股权转让书。
瞥了一眼,撕碎扔进水坑中。
“我想得到的,从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我父亲因为他的偏见和不喜而死,我母亲被逼疯,至今在精神病院疯疯癫癫。”
“可为什么殷家的其他人就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幸福圆满。”
“你父母,明明已经明确表示不愿意从商,可爷爷他不仅没有责怪,还变着法地哄着。”
“最后,为了二儿子一家的开心,甚至亲自签了离职申请。”
“他对谁都要比对我父亲好百倍万倍。”
“当初,我以为只是因为我父亲不争气,没有达到他心底的要求。”
“所以,我拼了命的学习想要得到他的认可。”
“可,他竟然重男轻女,宁愿将股份分给白梅芳那外姓人,也不愿意给我一分一毛。”
“他的偏执,害死了他的每一个子女。”
“而他的目光短浅和思想陈旧,终究成了送他去见阎王爷的基石。”
“当我杀了所有人,拿着股权转让书放在他面前,跟他说,如果他不签,我就杀了你时。”
“他毫不犹豫地签了。”
“呵,多可笑。”
“最后的关头,他还是想着你,他最得意的孙子。”
殷司宸看着面前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崩塌。
他只觉得可笑。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并不是怕你伤害我才签下的转让书。”
“而是,他真的承认了你的能力。”
毕竟,他如今的实力,爷爷应该很清楚他不再需要殷家庇佑了。
殷若兰微怔,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溃散。
保养得当的脸也有了裂痕。
“殷司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殷司宸抱着殷老爷子起身,神色冷肃。
“殷若兰,我在说什么,你一清二楚。”
殷司宸刚与她擦肩而过,已经魔怔的殷若兰突然开口。
“你觉得,你还能走的了吗?”
她的声音落下,自暗中走出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人,浑身上下散着令人厌恶的阴气。
殷若兰冲着来人微微颔首。
“大师,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我爷爷认罪的录音散播出去了。”
“至于我这弟弟,就交给您了。”
黑斗篷男人没有说话,口罩之上,露出一双阴暗的眼睛。
“像,真是像啊。”
黑斗篷男人只是一抬手,殷司宸就动弹不得。
“我的好弟弟,姐姐等这一天可等了太久了。”
“一路走好。”
……
“恭喜骑手解锁冥王大礼包!”
“恭喜骑手获得一百阴德积分奖励!”
“恭喜骑手获得年度最佳骑手称号!”
“恭喜骑手……”
一连恭喜十几句,早已气喘吁吁的苏玥根本听不完,看着已经超过十二小时的时间,她直接领取了那些奖励。
与此同时,这方天地雷雨骤停,霞光初现。
落日城从不见落日,此时此刻,天空上竟有两团火光亮起,并且越逼越近。
而已经领取完所有奖励的苏玥,身子发轻,漂浮至空中。
如瀑的发伴随着衣袂翻飞,额间花钿尽显,黑色龙袍加身,威严十足。
一声凤鸣划破云霄,火金色的凤凰展翅飞向苏玥脚下。
另一团火光,是第一个察觉到苏玥回归的红莲业火。
原来天空之上的晚霞,是红莲业火的余威。
落日城上下民众大惊失色。
那个疯疯癫癫送外卖的女人,竟然是……
“恭迎尊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浩浩荡荡,人声鼎沸。
“尊上回来了!”
“恭迎尊上!”
冥王玄月归位,而那替她守了冥界多日的紫眸男子,踏空而来。
“你回来了。”
“这烂摊子终于可以……”
苏玥神色急切。
“劳烦你再帮我盯一段时间,我还有事。”
不等紫发男人说话,她的身形就消失在原地。
阴森的阎罗殿内,明镜高悬四个字立在正上方,而那牌匾之下,挂着一把银色宝剑。
剑鞘之上的宝石是苏玥亲手镶嵌而上,剑穗也是她亲自挑的,足以见得她对这把剑的喜欢和重视。
一抬手,宝剑落入手中。
苏玥轻轻摩挲,眼神突然狠厉下来。
“罗言,且看本尊替你斩尽所有妖邪。”
凤玺他们刚追过来,苏玥的身影就不见了。
凤玺急得直跺脚。
“尊上怎么又不见了。”
而此时,苏玥却被天道拦在了人间和冥界的大门口。
见苏玥归位,天道说话的声音也没有那么硬气了。
“玄月,你如今已经重归冥王之位,人间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你若是非要硬闯,自身修为会受损不说,凡人是承受不了你救他们的因果的。”
至此,苏玥才大彻大悟。
“所以,这是我的劫。”
她可以顺利归位,但是若想保住这一切,就必须舍弃那人间的朋友和爱人。
“是啊!你到现在才看出来吗?”
“三百年前,你已经显神相,天劫一过,你就能成神。”
“冥王成神,这可是千古头一遭,我这才下了辛苦替你铺路。”
“若是你现在选择出去,那我们付出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苏玥手执宝剑,剑指苍穹。
“若是三百年前,你和本尊说这些,本尊尚且可以考虑。”
“但是现在。”
“滚!”
巨大的威力直接将心头的天道震出。
苏玥走到那扇陈旧古老的大门前,徒手拉开了那扇门。
“人若妨我,我便屠尽天下人!”
“天若阻我,我便斩开这天地!”
苏玥能够清晰感受到体内磅礴的力量才消失。
不过,无妨。
她擦拭嘴角的鲜血。
“呵,本尊这种大逆不道之徒,岂能成神!”
“纵使是神,也挡不住本尊的路!”
苏玥身形消失。
只听天道一声叹息。
罗言在奄奄一息关头,终是等来了他的救赎。
一身华服的苏玥破空而来,空间凝固阵法刹那间碎裂。
慑青鬼和黑狐感受到这冲天的威压,连头都抬不起来,也不敢抬。
宝剑或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危机,自动出鞘,立于罗言眉心,汩汩灵气灌入他的身体。
罗言迷迷糊糊间看着苏玥,会心一笑。
“阎罗殿殿主。”
“见过尊上。”
罗言,阎罗。
他从不是跟在苏玥身后没个正形的半吊子。
他是冥界第一判官,阎罗殿殿主。
万鬼见了,都得尊称一句阎王大人的存在。
苏玥将罗言的本命物留下后,拎着慑青鬼就闪身离开。
路上,慑青鬼瑟瑟发抖。
“冥王大人,小的一直很听话,没有……”
“本尊只给你一次机会。”
“带路。”
慑青鬼微怔。
“小鬼……小鬼真的不知道其余几个慑青鬼在哪儿啊!”
苏玥微微侧头。
“那你,可以去死了。”
眼看苏玥就要动手,巨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我说!我说!”
“我们都是从慑青炼狱逃出的可怜鬼,临分别的时候,留下了感应彼此的方法。”
“若是我的方法没有出错,它们也已经来到了京南。”
“带路。”
慑青鬼畏畏缩缩。
“是!您这边请!”
那黑色斗篷的男人将殷司宸绑到了一个阴暗的茶室。
他为殷司宸添上一杯茶。
“难怪她会看上你,死到临头,还能有如此魄力,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殷司宸心神微动。
原来是冲苏玥来的。
“想要拿我威胁她,我只能说你押错宝了。”
“我对于她来说,一文不值。”
黑衣人轻笑。
“值不值,可不是你说了算。”
“你说,她是会选择你,还是会选择陪伴她多年的老友呢?”
不等殷司宸说话,茶室的房顶直接被一股飓风掀翻。
黑衣人大惊。
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旁人的逼近,立即站在殷司宸身前,眼神警惕。
苏玥先是将慑青鬼丢了下来。
“选?”
“本尊若是选你死呢?”
苏玥如下楼梯一般,从空中一步步走下。
黑衣人心底不安。
“你的功力恢复了?”
“没有。”
黑衣人松了一口气。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但是对付你这个孤魂野鬼,绰绰有余。”
苏玥一手隽起更加强悍的雷霆诀,一手升腾起红莲业火。
“你要干什么!”
“冥王本就不容于这方天地,你要是敢杀我,天道一定会灭了你!”
苏玥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披了人皮就能逃过这一劫了吗?”
“区区天道!”
“本尊早就受够他了!”
若是放在之前,苏玥对上这个躲在暗中搞小动作的邪修,赢面五五开。
但是现在,纵使被天道剥夺一些法力。
想要杀一个慑青鬼,易如反掌。
雷龙和火龙从苏玥手掌轰出,瞬间就将黑衣人吞噬。
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手段都是花架子。
垂死挣扎罢了。
慑青鬼眼睁睁看着它们之中最厉害的一个被烧成焦炭,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苏玥卸下一身杀气,看向殷司宸。
“老爷子去世了?”
“嗯,罪魁祸首是殷若兰。”
苏玥丝毫不意外这个结果。
她走上前为殷司宸解开绳子。
“殷若兰的罪孽自有法度定夺,倒是你,状态不是很好。”
殷司宸靠在苏玥怀里,声音疲惫。
“苏玥,等这里的事情尘埃落定,我们去一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吗。”
苏玥不知道她现在的这种状态能够维持多久,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看到苏玥,殷司宸心底振作了几分,起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十天后,我在机场等你。”
这十天里,他们二人有太多的事情要去收尾了。
互不打扰,才能心无旁骛。
等罗言恢复的同时,苏玥和天道谈判了数次。
最后,总算是达成一致。
苏玥可以留在人间,罗言不行。
而且要自封修为,绝不能伤人。
平日里处理冥界政务不说,还需要继续送外卖积攒阴德。
苏玥心里有诸多不爽,但还是妥协了。
她想要留在人间,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
十日后,她和殷司宸坐上了去往南海的飞机。
距离南海古镇不远的山头上,伫立着一处小庄园。
可以遥望古镇不说,更是将整个南海的景色尽收眼底。
苏玥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懒洋洋的。
听着罗言给她从冥界传来的音,眼皮都不抬。
“我的女王大人,你的魔鬼辣超生符又又又又爆单了,他们都跳过幽冥外卖软件,直接找我下单,我去哪给他们变出来啊!”
苏玥连眼睛都不愿意睁。
“知道了哎呀。”
“你让他们先别急。”
“我做完他的做他的,都有,都有!”
罗言还想再说什么,苏玥已经掐断了通话。
殷司宸端着一碗燕窝上前。
“你最近是不是太爱睡觉了,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苏玥翻了个身。
“你不是对你身体的把控能力很自信吗?”
“以前是。”
“那现在呢?”
“我想要个孩子。”
苏玥心底一震。
“殷司宸!你竟敢算计我!”
她急忙去探自己的脉搏,这一次,她小心翼翼了几分。
可,明显的滑脉让她的话都堵在了嘴边。
殷司宸却不害臊地将燕窝递了过去。
“玥玥,我真的只想要个孩子。”
“求你了。”
苏玥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神恩浩荡,准了。”
三年后,这方山头,总是能听到两个小娃娃的嬉戏声。
有时,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妈妈,那个镇子好漂亮啊,那是哪里啊。”
“那是一个朋友为妈妈留下的最后念想。”
……
世人都会在人海里沉浮,他们以为这一生或许就这般了。
直到一人出现,万年暗室,一夕间照亮。
所谓圆满,不过是——
千帆尽,日落幕,岁岁年年,永不离。
而那些离去的,终将成为怀念,永记心头,共生共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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