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狗们——”
凯猛然抬头,长剑横扫。
剑气震得几人踉跄倒退,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
他们惊愕地看着这个金发剑客,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疯——
刚才不还是自己人吗?
凯的脸色沉得比雪更冷。
金发下的眉眼像结了冰,每一根线条都绷紧。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滚开。”
只有两个字。
却让那几个特勤再不敢上前。
---
凯站在原地,呼吸粗重。
寒风吹过,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黑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那仍然朝着狼王方向的视线。
凯的指腹摩挲着「誓言之剑」的剑柄。
那剑柄很古老,很旧,皮革包裹的木柄已经被无数次握持磨得光滑。
他的指腹划过那些细微的纹路,最后停在一处——
那里刻着一行拉丁文,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仍清晰可读:
「Si consistas, iustitia cadet」
「若我止步,正义倾覆」。
他想起家乡台伯河的水声。
那条河穿过欧罗巴幸存区的边缘,河水浑浊,流速缓慢,两岸长满杂草。
小时候,他经常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发呆。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条不起眼的河,会是未来所有回忆的起点。
他想起曾被贵族当街鞭打的卖炭少年。
那少年和他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头,背着一筐炭,不小心撞到一个贵族的马车。
贵族的护卫冲上来,用马鞭抽他,一下,两下,三下——
抽得他满地打滚,皮开肉绽。
围观的人很多,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也没有。
那年他十二岁,刚从竞技场逃出来,浑身是伤,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少年被打。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没有出去。
那夜他失眠了。
他问自己:如果连你都不敢站出来,谁还敢?
他想起竞技场里,被铁链锁住的角斗士。
那些人来自废土各处,有战俘,有奴隶,有欠债的,有倒霉的。
他们被锁在一起,等着第二天上场厮杀,供贵族们取乐。
临死前的夜晚,他们会唱歌——
各种各样的歌,有的粗俗,有的悲凉,有的根本不成调。但他们都唱,很大声,像要把最后一口气都唱出来。
他也曾是其中之一。
他记得铁链勒进脚踝的痛,记得等待天亮时的恐惧,记得隔壁牢房那个老头临死前唱的最后一首歌。
老头唱完,第二天上场,被一头变异兽撕成碎片。
但他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老头说:歌声能让灵魂飞得更高。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为替弱者出头而被流放的那一夜。
那是一个贵族管家在欺压一个老妇人——
抢她的粮食,还要把她赶出避难所。
他看不下去,出手打断了管家的鼻梁。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
那么凯,最后的结果呢?
他被判流放,限期离开欧罗巴区,永远不得回来。
走的那夜,台伯河的水声特别响。
他站在河边,听着那哗哗的水声,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庆幸。
恨那些不公的规则,庆幸自己还能站着离开。
那时他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足够强了,能不能让这种事少发生一点?
哪怕只少一件。
深吸一口雪原的寒气。
那冷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刀子,从喉咙一直疼到胸腔。可他没有咳,只是缓缓呼出,让那团白雾在眼前散开。
剑尖斜指地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黑豺的尸身,越过那道还在冒热气的弹孔,落在远处——
哈里森正舔着嘴唇冷笑,刀疤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他已经把简妮按在地上,军刀抵着她的喉咙,正在享受猎物挣扎的快感。
薇薇安正擦拭鞭梢,鞭子上的血迹还没干。
她抬眼,瞥了这边一眼,目光落在凯身上,又移开,像在看一件早就买定的商品。
两人脸上的贪婪与得色,隔着大半个战场都能看清。
他们正在等。
等分食这支猎人残团。
凯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强者挥剑,不是为了践踏。”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雪原太静,风声太大,没有人能听见。但他还是要说。
“而是为了不让更弱的人,再被践踏。”
剑气再起。
金色的光芒从剑脊上海蓝色的纹路里涌出,像被重新点燃的火。
那光芒不烈,不灼,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铁,像誓言,像那些年他一路走过来时,每一步踩出的脚印。
金发在寒风里猎猎如火。
这一次,他多希望自己不再为佣金。
不再为战意。
只为替那具仍圆瞪双目、望向狼王方向的黑尸,讨回最后一丝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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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指节在古老剑柄上泛白,金色剑气吞吐不定,那行拉丁文在指腹下滚烫——可他的脚,半步都没有迈出去。
「若我止步,正义倾覆。」
他默念。
再念。
又念。
可那八个字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只能看,摸不到,搬不动。
他是「西南区·六杀星」的凯,是受莫里斯正式雇佣才来此处为军部打工的剑客。
契约已成,盖着火焰军阀的印章,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配合军部完成抓捕任务,获得相应报酬。
誓言如铁。
废土上,违背契约的人,比变异兽还招人恨。
没有信誉,就没有生意;没有生意,就没有活路。
这是每一个雇佣兵入行第一天就要学会的道理。
他无法抛却那份合同。
更无法当众拔剑指向雇主。
于是,他只能站在雪与血的交界处,站着。
站成一座雕像。
站成一柄被契约锁死的灯塔。
看黑豺的尸身终于被特勤拖走,后脑勺磕在冰棱上,拖出一道血痕。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拖行过程中还一直睁着,直到被雪雾吞没。
看简妮被哈里森踩在脚下,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看巴洪被三个特勤按在地上,还在嘶吼,还在挣扎,直到枪托砸中后脑,闷响一声,终于不动。
看猎人团的脊梁被一寸一寸敲断,敲成碎片,敲成齑粉,敲进雪里,再也捡不起来。
剑尖垂地。
金发沾血。
灯芯仍在燃烧,却照不亮即将倾覆——
不对,是已经倾覆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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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掌心的旧伤疤隐隐作痛。
那条伤疤从左掌心斜划到手腕,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那时他还不是“六杀星”,只是一个在废土上流浪的少年剑客。
有一夜,他救下一个被劫匪围住的老妇人,自己挨了三刀。
老妇人用撕碎的衣摆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掉泪。
他问老妇人为什么哭。
老妇人说:年轻人,你这样会死的。
他说:死就死呗,总比看着你死强。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丑,牙都快掉光了,可他却觉得很好看。
后来老妇人还是死了——不是被劫匪杀,是病死的。
死前她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这世上,如果好人都不出头,那坏人还怕什么呢?”
他攥紧剑柄。
伤疤被皮革压住,疼。
那疼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再从手臂蔓延到胸口——
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像一根刺,扎着,动不了,也拔不出来。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剑柄上那行铭文。
拉丁文的字母一个一个,在月光下清晰如刻。
「若我止步,正义倾覆。」
雪粒又开始落下。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剑身上,落在金发上,落在披风上那滩已经凝固的赤梅上。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雪与血的交界处,站在契约与良心的裂缝里。
像一柄被锁住的灯塔。
灯芯还在燃烧。
却照不亮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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