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从血染的雪原缓缓拉升。
月光如旧时代的探照灯,冷冷地扫过这片被炮火反复耕耘的土地。
弹坑、尸骸、断枪、碎甲——所有的一切都被冻成静止的画面,像一帧被按下暂停键的末日默片。
然后,镜头开始推进。
越过简妮踉跄的身影,越过巴洪炸膛的机关炮,越过哈里森狞笑的刀疤脸,越过薇薇安那条正在滴血的鞭梢——
最终,落在一个人的脸上。
凯。
金发剑客站在雪与血的交界处,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他的剑尖垂向地面,剑脊上海蓝色的纹路还在缓缓褪去光芒,像潮水退潮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波痕。
金色长发沾着细碎的雪粒和几点暗红的血渍,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很复杂。
那目光掠过远处——
哈里森正用军刀挑开简妮的衣领,刀尖在她锁骨上游走,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刀疤脸上的笑容,贪婪、猥琐、肆无忌惮。
那目光掠过更近处——薇薇安正用靴尖踢了踢黑豺刚森的尸体,确认他是否真的死透。
确认完毕后,她摆了摆手,几名特勤士兵立刻扑上去,拖着那具还在流血的尸身往盾阵方向走。
那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黑豺刚森倒在雪地里,眉心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气血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白雾。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死死盯着拉尔夫被拖走的方向。
死不瞑目。
凯的指节在剑柄上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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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三分钟前。
猎人们那原本排山倒海般的殊死攻势,在狼王被拖走的一瞬间,像被抽掉脊骨的巨蟒,轰然散乱。
不仅仅是溃败,是散乱,是崩塌。
那些刚才还在以命搏命的疯子,突然失去了共同的方向。
有人还在拼杀,有人开始发愣,有人则像被抽走灵魂一样,只顾着朝狼王消失的方向冲——哪怕要穿过整条敌军防线。
最心忧拉尔夫的霜狐简妮与火车头巴洪,率先失控。
简妮指间的冰雾失了准头。
原本该冻结枪口的寒晶,只是徒劳地在空中炸成碎钻,亮晶晶地洒了一地,毫无杀伤力。
她脚步踉跄,像醉酒的猫,拼命想绕过哈里森的防守线,去确认那具被拖走的躯体是否还有心跳。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敌人,只有那道越来越远的血痕。
巴洪更狼狈。
第三门机关炮的冷却液早已见底,炮管红得发亮,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棍。
他仍死命扣动扳机,只想再喷出一梭子——哪怕一发也好。
可只听“咚咚”两声闷响,随后是金属膨胀的可怕“吱呀”——
炮管过热。
这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家伙,终于炸膛。
铁片与弹片四散,在他右肩炸开一幅血与火交织的抽象画。血肉与滚烫的钢片混在一起,像被泼上红漆的废铁。
他的右臂当场软垂,只剩左手还抓着那半截还在冒烟的废炮。
哈里森一直被两人围攻,只能保守防御。
此刻形势逆转,这条潜伏已久的恶犬立刻露出獠牙。
被围殴的憋屈,瞬间化作报复的快感。
他劈开冰雾,军刀拖出一道黑芒,一刀扎向霜狐简妮心口——
简妮仓皇侧闪,刀尖擦着肋骨划过,在作战服上撕开一道口子。
可她还来不及庆幸,一只重脚已经踹中她的腰眼。
“砰!”
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面上,滑出数米。
后背擦过碎冰,留下一道血痕。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嘴角却渗出血,制服下摆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冻得发紫的肌肤。
哈里森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刀疤扭曲,像活物般在脸上蠕动。
他舔过刀刃上刚刚沾到的血珠,那血珠在舌尖化开,腥甜。声音沙哑而狰狞:
“浪荡的小美人儿——”
他蹲下身,用刀背挑起简妮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让我好好炮制你。”
军刀反握,刀背狠狠砸向简妮的锁骨——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他想先废掉她一条手臂,让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干!”
巴洪啐出一口血沫,血沫里混着碎牙。
他扔掉早已炸膛的废炮,抄起一把空膛的重机枪,抡圆了当作铁锤——
“老子弄死你!”
钢铁与肌肉相撞,发出沉闷钝响。
哈里森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踉跄,肩膀塌陷,锁骨以下一片血肉模糊。
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疼得他龇牙咧嘴,刀疤都拧成一团。
巴洪却不管不顾。
他如一头受伤的棕熊,抡着机枪继续猛砸。
每一下都伴随着金属变形的刺耳“吱呀”,和他喉咙里野兽般的低吼。
砸一下,吼一声;砸两下,吼两声。
他的右臂已经废了,就用左手砸;左手握不住,就用双臂夹着砸。
猎人团最后的怒吼,在雪原上回荡。
他们心知胜利已随风而去,现在的一切努力,只是为了替首领讨回一口气。
即便弹尽粮绝,即便身躯残破,他们仍用拳头、用枪托、用牙齿,去撕咬那条名为“命运”的锁链——
哪怕只能崩掉一颗铁锈的齿,也要让后来者记住:
猎骨者团,永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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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豺刚森是最后一个冲向那道血痕的人。
他的双拳早已见骨——指节处的皮肤全部磨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膝盖也废了,半月板碎裂,韧带撕裂,每跑一步都在雪里拖出两道血沟。
可他仍在跑,仍在冲,黝黑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像一头明知必死、仍要扑向猎物的黑豹。
“让开!”
他嘶吼着,朝凯冲去。
凯正横剑挡在他的路上。
凯看着他,金发沾雪,第一次褪尽了战意。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面对敌人时的警惕——
只有一种复杂的悲悯。
“陌生的猎人。”
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奉劝你一句——别再往前,那是送死。”
黑豺刚森没有减速。
他甚至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凯,嘴唇抿成一条线,脚步更快。
凯叹了口气。
他收剑。
空手迎上。
他不想杀这个黑皮肤的家伙。
这些猎人虽然粗鄙、野蛮、贪婪,但他们身上有一种军部豺狗们永远没有的东西——
那种明知必死仍要往前冲的疯劲,那种为了兄弟可以豁出一切的狠劲。
比起军部那些等着分食的豺狗,凯更认可这些重情重义的疯子。
他只想让黑豺停下。
然而——
一声枪响。
子弹穿过雪雾,精准地钻入黑豺刚森的眉心。
噗。
血花溅开。
那一瞬间,黑豺的身形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巨手按住。
他前倾的身体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冲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可他没有立刻倒下。
垂死之际,这个黑皮肤的男人仍用最后一丝力气,把染血的头颅,硬生生转向拉尔夫被拖走的方向。
双目圆瞪。
牙关咬得咯吱响。
瞳孔扩散的最后一刻,那双眼睛还在雪地上留下不甘的眼神——
像两簇被强行摁灭的火,熄灭前还要再烧一下。
血溅在凯精致整洁的披风上。
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赤梅。
凯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披风上那滩正在扩散的血迹。
温热的,带着刚死之人的体温。
那温度透过布料渗进皮肤,烫得他指尖一颤。
几名特勤士兵趁机扑上来,想拖走黑豺的尸体。
怒火陡升,凯瞪大双眼,声音沙哑:
“豺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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