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收获后的第二天,范建又带人下了井。
这次去的不是左边,不是中间,也不是右边。是瀑布旁边那条向上的通道。
上次去瀑布后面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那条通道——在洞穴的角落里,很窄,很陡,往上延伸,看不到头。
当时没时间探,今天专门来探它。范建、白丸、熊贞大、石头,四个人。
郑爽留在上面接应,王丽看着孩子。
从井口下去,走过通道,穿过溶洞,经过岔路口,进了右边通道。
到了圆形房间,穿过石缝,到了地下河边。水声还是那么大,哗啦哗啦的。
那些白色的小鱼还在,围过来,啄他们的脚趾。范建趟水走到瀑布后面,爬上那个洞穴。
陶罐还在,石器还在,骨器还在。王丽没拿走,她只是看了,记住了。
它们还在这里,在黑暗中,在等下一批人来看它们。范建走到洞穴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条向上的通道。
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很陡,像楼梯,但不是楼梯,是石头天然形成的台阶,高高低低的,有的到膝盖,有的只到脚踝。
范建打着手电往上爬,白丸跟在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熊贞大最后。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爬了大概半个小时,膝盖都疼了。前面出现了一道石门。
门不大,只到范建胸口。石头的,灰白色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打磨过。
门上没有刻痕,没有画,什么都没有。但门中间有一个凹槽,方方正正的,巴掌大。
凹槽的边缘很光滑,被人摸过很多次,摸得包浆了。
范建伸手摸了摸那个凹槽,形状很特别,不是正方形,不是长方形,是六边形,像蜂巢。
“这是钥匙孔。”白丸也伸手摸了摸,“要放什么东西进去,门才能打开。”
“什么东西?”
白丸摇头。她用手电照着凹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石头,不是灰尘,是金属。很淡,但她闻到了。
范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打开,露出那块发光的石头。石头还在发光,蓝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凹槽边上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但形状不对。
石头是圆的,凹槽是六边形的,放不进去。
他把石头放回盒子里,装进口袋。
“不是这个。”白丸说。
“那是什么?”
白丸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石门的下方。那里也有刻痕,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凑近看,是樱花文,刻得很浅,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昭和十九年。实验体甲十七封入。钥匙已销毁。勿开。”
范建没见过甲十七,没听过甲十七。但它在这里,在这道石门后面,被封了八十年。
钥匙被销毁了。樱花军不想让任何人打开它。里面的东西,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
也许在等,等了八十年。
熊贞大走过来,用肩膀顶了一下石门。门纹丝不动。他又顶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退后两步,用脚踹了一下,门没开,他的脚疼了。
“炸开?”他问。
范建看了看石门,又看了看通道。通道很窄,石门很厚。炸的话,可能会把通道炸塌,把他们埋在里面。
“不炸。”范建说,“找钥匙。”
“钥匙被销毁了。”白丸说。
“也许没销毁。也许藏在了什么地方。樱花军的人,临死前把钥匙藏起来了。等有人来找。”
“谁来找?”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那道石门,看着那个六边形的凹槽。钥匙是六边形的,金属的,不大。
它在哪里?在这个岛上的某个地方?
在队长的房间里?在那口井里?在那些石棺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去找到它。打开这道门,看看甲十七还在不在。
是死是活,都要看到。
他转身往回走。“先回去。找钥匙。”
四个人沿着通道往下爬,爬过那些高高低低的台阶,爬了半个小时,到了瀑布后面的洞穴。
回到井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队长站在井边,手里攥着那串钥匙,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爬出来。他看到范建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们又发现了什么。
“找到了什么?”他问。
“一道门。打不开。”
“什么门?”
范建没回答。他看着队长腰上那串钥匙,一把一把的,铁的,铜的,大大小小。
没有六边形的。
“你爷爷有没有留下一把钥匙?六边形的,巴掌大,金属的。”
队长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腰上的钥匙,一把一把地摸。摸到倒数第二把的时候,停住了。
那把钥匙不大不小,铁的,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形状——六边形。
他把它从钥匙串上取下来,递给范建。
“这把?我爷爷留下的。他说,这是开门的钥匙。但没说开什么门。”
范建接过去,握在手里。钥匙是凉的,沉沉的,六边形的,巴掌大。
跟那个凹槽一模一样。他攥紧钥匙,看着队长。
“明天,我去开门。”
队长的脸色变了。“门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也许有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我要去看看。”
队长没说话,他爷爷说过,这把钥匙不能丢,不能给别人,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但没说过,门后面有什么。也许他也不知道。
也许他不敢知道。范建把钥匙装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范建带着人又下去了。
还是那四个人——范建、白丸、熊贞大、石头。郑爽留在上面接应。
队长把那把六边形钥匙给了范建,没跟着下去。他站在井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钻下去,手里攥着那串少了钥匙的钥匙串,没说话。
四个人沿着老路走下去。走过通道,穿过溶洞,经过岔路口,进了右边通道。
到了圆形房间,穿过石缝,到了地下河边。趟水走到瀑布后面,爬上洞穴,走到那条向上的通道前。
范建打着手电往上爬,白丸跟在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熊贞大最后。爬了半个小时,到了那道石门前。
范建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六边形钥匙,插进凹槽。正好。他转动钥匙,咔嗒一声,很响,在通道里回荡。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齿轮转动的声音,嘎嘎嘎的,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股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干又热,带着一股浓烈的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腐烂味,是动物的味道。腥的,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住了很久。
范建用手扇了扇鼻子,等气流散了,用力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几平米,像一个牢房。地上铺着干草,烂了,黑乎乎的,一踩就碎。
墙角有一个铁碗,碗底一层褐色的渣。房间的最里面,蹲着一只动物。
不大,比狗大一点。灰白色的毛,脏得看不出颜色,一块一块地结在一起。
背上的骨刺很短,歪歪斜斜的,断了好几根。尾巴细得像老鼠尾巴,盘在身边。
它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光进来了,人进来了。八十年,没见过人。
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孔,跟甲六一样,跟五哥一样。它看着范建,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
它在适应光。范建蹲下来,把手电放在地上,光朝上,不直射它。
甲十七,它没死。它在这里,被关了八十年。
“甲十七。”他叫了一声。
那只动物动了一下。头从腿间慢慢抬起来,露出那张脸。瘦,皮包骨,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但眼睛是亮的,金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它看着范建,看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子。
范建伸出手。甲十七看着那只手,闻了闻,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它的毛很硬,扎手,但它的额头是温的。跟五哥一样。白丸蹲在旁边,看着甲十七,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她哭了。石头也哭了。熊贞大没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范建把甲十七抱起来。它很轻,比五哥轻得多,皮包骨,骨头硌手。
它趴在范建怀里,闭着眼,浑身发抖。范建抱着它,转身往通道走。
白丸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在一个墙角竟然有个泉眼,出来的水,顺着墙角的小洞流到房间外面,泉眼里偶尔出来几条小白鱼。
八十年,它就是每天吃几条小白鱼活下来的,吃不饱,只能维持没死。
四个人沿着通道往下爬,甲十七在范建怀里,一动不动。它知道它被救了。
它不用再待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了,不用再睡在那些烂干草上了。
回到井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队长站在井边,手里攥着那串少了钥匙的钥匙串,看着范建从井口爬出来。
他看到范建怀里的甲十七,愣住了。
“这是什么?”
“甲十七。”范建把甲十七放在地上,“樱花军关在里面的。八十年。”
甲十七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它看着四周——天,云,树,人。它没见过这些。它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八十年,没见过光,没见过风,没见过这么多人。
它怕。它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腿间。队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甲十七没躲。它抬起头,看着队长。金黄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发亮。
“它活着。”队长的声音在抖,“它还活着。”
“活着。”范建说,“以后,它跟你们住。你们照顾它。”
队长没说话。他看着甲十七,甲十七看着他。
八十年前他爷爷把它关在门后面,把钥匙藏起来。
他爸爸守着钥匙,他守着钥匙。
现在门开了,它出来了,它还活着。
他伸出手,甲十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队长的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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