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一落,白墙驿站就像一头吃饱了的瘦兽,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白日里吵得人脑仁疼的哭声、骂声、抢粥声、认账声,到这会儿都沉了下去。
只剩风从破棚缝里钻过去,带着米气、汗味、药味,还有人群扎堆睡熟后那股闷沉沉的热气。
石满仓穿着那双刚发下来的新军靴,脚底还硬,踩在夯土地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他怀里抱着步枪,枪身冰凉,掌心却是热的。
赏钱揣在内兜里,隔着粗布还硌得慌。
他走到粮仓外头,又绕到粥棚后边,再折回登记桌旁。
桌上那盏油灯已经调小了火,灯芯发黄,照着木牌堆和盖章的小印,像守着一堆人命。
周将军白日里说得轻飘飘。
“第一夜,最容易出事。”
孙将军更直接。
“盯着点,谁半夜还不老实,就记住他的脸。”
石满仓把这两句话在肚子里滚了几遍,越滚越觉得有理。
几千口人。
旧驿卒,逃难的,投过来的兵,沿路收来的脚夫、车把式、看门的、烧水的,什么人都有。
白天能被两口热粥压住。
到了夜里,肚子消得快,心思就容易活。
他走到棚区边上,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大多数人都裹着破毯子睡了。
有人睡得直打鼾。
有人半夜咳得像拉风箱。
还有小孩做梦哭,被旁边的大人捂着嘴轻轻哄。
可在最靠西南角那一片烂棚影子里,却有几个人没躺下。
他们蹲着,靠得很近。
说话声音压得低。
脑袋时不时偏一下,眼睛往放粮的木牌登记处瞟。
石满仓眼皮一抬,脚下没停,像没看见似的,从他们侧面晃了过去。
走出十几步后,他把枪一挪,借着一排空水桶和麻袋堆的遮挡,慢慢折了回来。
新军靴踩地有点响。
他干脆脱了一只,拎在手里。
另一只脚也跟着蹭掉。
袜底踩在凉土上,反倒没声了。
“娘的,真当自己是夜猫子了。”
他心里骂了一句,身子已经顺着阴影贴了过去。
风是从东边吹来的。
他没傻乎乎从上风口凑。
而是兜了个圈,绕到那几人下风口,缩进一堆废木板和破草席之间。
粥棚的余温还没散,地上有股热烘烘的潮气。
他趴得低,呼吸也压轻了。
那边说话的声音,立马清楚了不少。
一个嗓子发哑的人先开了口。
“都记好了,别乱。”
“夜宵铜锣一敲,睡死的、半死的,都得爬起来挤。”
“到时候谁还认得谁的牌?”
另一个人低笑了一声。
“就那帮新来的毛兵,还真以为盖个章就万无一失了。”
“白日里盖了章,半夜再换一块,谁看得明白?”
石满仓眼神一沉。
果然是冲木牌来的。
白天登记的时候,他就在桌边帮忙递牌、盯人、认脸。
每人领牌,盖章,分批领饭。
规矩现在刚立起来,最怕的就是有人拿这个动手脚。
第三个人声音更狠一点,像嘴里含着口痰。
“我说了,别小打小闹。”
“换牌是一手,趁乱摸两块三块是一手。”
“挤的时候往前冲,嗓门大些,嘴硬些,就说自家老娘孩子还没吃,谁敢细查?”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
“以前驿站哪回不是这么干的?”
“锅开了,先抢着再说,谁抢到算谁本事。”
“现在让我们排队领?呸,真把咱们当孙子使唤了。”
石满仓听到这儿,鼻子里差点哼出声。
这味儿太熟了。
一听就是老兵痞,还是那种吃惯了人血馍的。
以前旧驿站怎么运转的,他白天已经听过不少。
上头扣粮。
下头掺沙。
中间再伸几只手。
轮到真正干活和逃难的人,剩口糊糊都算运气。
现在规矩一摆,这帮人最难受。
因为他们不是没饭吃。
他们是受不了不能多占。
那发哑的嗓子又压低了一点。
“都别犯傻。”
“别抢袋子,也别碰粮仓,真碰那个,死得快。”
“咱就盯夜宵。”
“夜宵本来就比白天乱,人一急,灯一晃,谁还认得牌上的印。”
另一个人问:“刀疤哥,那要是被认出来呢?”
这回说话的人,明显就是为首那个。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横劲。
“认出来?”
“你傻了?”
“就说白天领过一回,晚上又给了一块。”
“或者说我家里还有病号,替人带的。”
“再不行就闹,往地上一坐,嚷他们不给活路。”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敢开枪?”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笑得不大,却让人听着心里发烦。
石满仓眯了眯眼,从木板缝里往外瞅了一眼。
借着远处那点昏黄灯光,他总算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
脸上从眼角到嘴边一道旧疤,歪歪扭扭的,像拿刀生生豁开的。
难怪叫刀疤脸。
这人蹲在那儿,肩膀宽,脖子粗,眼神却滴溜溜乱转。
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抡拳头的莽货。
是老油子。
更麻烦。
旁边一个瘦猴模样的低声问。
“那木牌够不够用?”
刀疤脸哼了一声。
“白天混着看,半个时辰前我就换到一块。”
“还盖了章。”
“等会儿我第一个上去。”
“老子就拿这块拍桌子上,要满满一大碗稠的。”
“他要敢不给,老子当场闹开。”
石满仓心里一动。
半个时辰前刚盖过章?
他脑子快,几乎立刻把晚上的领牌顺序过了一遍。
这刀疤脸他有印象。
因为脸上的疤太扎眼,递牌时他还特意多看了一眼。
那块牌子是盖过章的。
人也领过一回吃的。
如果这会儿又拿着它去领夜宵,那就不是试探了。
这是明着拿规矩当笑话。
另一人舔了舔嘴唇。
“刀疤哥,真能多弄几碗?”
“你瞧那锅,晚上放的可是稠粥。”
刀疤脸笑得更冷。
“老子不信他们真能一个一个盯死。”
“几千口子人,夜里全起了,挤成一团,乱都乱死他。”
“咱们几个先冲,后头再招呼几个人一闹,领过的牌、没领过的牌、偷来的牌,混着拍。”
“只要锅边一乱,谁都能多捞。”
“他们要讲规矩,咱就跟他讲命。”
“你们记住一句——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听到这句,石满仓差点气乐了。
好家伙。
一帮偷牌换牌的杂碎,还把自己说成受委屈的了。
这世道最烦人的就是这种货。
仗着人多。
仗着天黑。
仗着你顾全大局,不敢随便下狠手。
他们就蹬鼻子上脸。
石满仓没急着动。
他继续趴着,等着听有没有别的布置。
果然,刀疤脸又补了几句。
“还有,别一个劲挤粮棚。”
“登记桌那边也得有人凑过去。”
“会说话的说自己牌丢了,求补一块。”
“会装的就捂肚子说白天没领上。”
“反正一句话,今晚非得把这口子撬开。”
“只要今夜撬开了,明天他们这规矩就立不住。”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一下子都不吭了。
但空气里那股兴奋劲儿反倒更重。
石满仓听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只是多吃两口的事了。
这帮人是想试探新规矩的底线。
一旦今夜让他们成了,明天就会有十个、二十个、上百个跟着学。
到那时候,白墙驿站就又得回到从前那个烂样子。
谁嗓门大,谁拳头硬,谁就多吃。
老弱病残反倒挨饿。
那还折腾个屁。
石满仓慢慢吐了口气。
胸口那团火,反而沉了下去。
他没冲出去。
也没喊人。
更没学王二麻子那脾气,先摁住打一顿再说。
不行。
现在人都睡得七零八落。
这会儿一吵,全营都得炸。
再让这几个孙子反咬一口,说他新当了看粮兵就拿鸡毛当令箭,事情反倒麻烦。
得拿个准。
拿个他们翻不了嘴的准。
刀疤脸那边又说了几句零零碎碎的。
什么“等铜锣响再动”“别提前露头”“把木牌先揣袖子里”。
石满仓听到没新东西了,才一点点往后退。
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慢。
脚掌落地,身子挪开,半点声都没弄出来。
一直退到看不见那几个人的地方,他才重新把军靴穿上。
鞋一穿,心也跟着定了。
“狗东西。”
他低低骂了一声。
“把远征军当以前那帮糊涂官了?”
他拎着枪,直接往粥棚走。
守锅的两个伙夫还没睡,正靠着灶台打盹。
见他过来,其中一个揉着眼问。
“石头哥,出事了?”
石满仓没立刻答,只先把周围扫了一圈。
确认没闲人,他才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
“待会儿夜宵开锅,先别急着放。”
“牌子得照灯,一个一个看章。”
那伙夫一听,睡意都没了。
“白天不就是这么放的?”
“夜里怕是要乱。”
“乱就对了。”
石满仓咧了咧嘴,眼里没笑。
“有人等着乱呢。”
另一个伙夫脸色一变。
“谁?”
石满仓摇头。
“先别问,也别嚷。”
“你俩就记住,等会儿锣一响,人一起,锅边最容易炸。”
“我去登记桌那边盯着。”
“你们这儿把勺子换成小一号的,盛得实些,慢一点,别给他们钻空子。”
伙夫愣了愣。
“慢一点?那不更闹?”
石满仓用树枝点了点地。
“闹,也得让他们闹在明处。”
“快了,他们反倒一把一把往里混。”
“还有,空木牌和已盖章的旧牌,分开放,别堆一块。”
“灯挑亮。”
“要是有人硬往锅边扑,先护锅,不护人。”
两个伙夫对视一眼,都听明白了。
现在这锅,不只是锅。
是规矩。
谁敢砸锅,谁就是砸所有人的饭碗。
石满仓起身,又去登记桌。
桌边值夜的两个小兵正蜷着打瞌睡,被他一脚轻轻踢醒。
“起来。”
“把灯芯拨亮。”
“印章、墨、旧牌、新牌,全给我分开。”
一个小兵还迷糊着。
“石哥,这么晚还查啊?”
石满仓把枪往桌边一靠,声音不高,却硬。
“等会儿子时一到,你就知道晚不晚了。”
那小兵打了个激灵,赶紧照做。
木牌被一块块分开。
盖过章的放左边。
没动过的放右边。
备用的又单独放一角。
石满仓自己还亲手拣了几块出来,借着灯看了看上头的刻痕和边角。
有的牌子裂了口。
有的边上有豁。
有的沾过泥。
他记性好,手也稳。
看过一遍,心里就有底。
尤其那块刀疤脸半个时辰前刚盖过章的牌子。
什么形状,哪边缺了小角,他都记住了。
他把桌上的木牌收拾利索,又抬头看了眼棚区。
黑乎乎一片。
像海。
可他现在知道,这海里有暗礁。
表面安静,底下却在攒劲儿。
王二麻子今晚不在这边。
孙将军和周将军那头还有别的安排。
白墙驿站这一口锅,今夜就靠他和这几个值夜的人守着。
石满仓搓了搓冻得有点发僵的手,忽然觉得胸口发热。
不是怕。
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拧劲。
白天他还是个扛锅的。
晚上就得盯着几千口人的夜饭。
要搁从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可真轮到头上了,他反倒不想掉链子。
因为他太知道,乱起来是什么样。
小时候村里放赈,粮车一到,先挤死两个。
后头能抢到的,未必最饿。
往往是最横的。
娘抱着孩子哭,也没人让。
老汉摔地上,也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
石满仓那时候就想过。
要是哪天轮到自己守锅,非得把这帮王八蛋拦住不可。
今天,这锅还真轮到他了。
他吐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腰间新挂的木牌和内兜里的两块大洋。
“赏不是白拿的。”
他咕哝了一句。
“该干活了。”
时间一点点挪。
夜越来越深。
棚区里又有几个人翻身起来撒尿,回来时都往粥棚这边望一眼。
有的是本能。
有的是惦记夜宵。
还有的,眼神明显不对。
石满仓全看在眼里。
他没动声色,只把站位悄悄调了一下。
一个小兵守左边。
一个盯右边。
伙夫那边再站个能抡长勺的。
登记桌和锅之间留出一道窄口。
人只能一个个过,不能一窝蜂扑上来。
他还把一只空木桶横着放在桌前,挡出半道坎。
不高。
但够绊急脚鬼一下。
值夜的小兵看着这些摆设,忍不住问。
“石哥,你这是摆阵呢?”
石满仓瞥他一眼。
“阵谈不上。”
“就是不让狗一下全钻进灶房。”
那小兵想笑,又觉得今晚气氛不对,硬生生憋住了。
子时快到了。
营地最深的那团困意,也开始被饥饿顶开。
有人摸着肚子坐起来。
有人先去找自家木牌。
还有人已经缩着脖子往这边凑。
黑暗里,人影渐渐多了。
杂乱的脚步声也一点点响起来。
石满仓站在登记桌后,肩膀绷得很平,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看见西南角那几道影子也动了。
刀疤脸起得最快。
他拍了拍裤腿,像没事人一样混进人群里。
旁边那几个也散开,装作互不相识。
可他们走的方向,全是朝登记桌。
石满仓嘴角一扯。
来了。
果然忍不住。
下一刻,夜宵的铜锣被敲响了。
“当——”
一声脆响,像把整片营地从睡梦里硬生生拽醒。
棚区里立刻骚动起来。
“开饭了!”
“夜宵了,快!”
“木牌呢?我牌呢?”
“孩子先起来,别挤,别挤!”
混乱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无数双眼睛盯向灯火。
无数双脚朝锅边涌。
石满仓却没退,反而往前站了一步。
枪斜挎着,手已经按在了木牌堆边上。
灯火把他的脸照得发黄,也照得格外硬。
他一眼就锁住了人群里的刀疤脸。
那人果然第一个挤到最前面。
嘴角还带着点得逞前的笑。
下一瞬。
刀疤脸啪地一声,把一块木牌重重拍在桌上。
“来!”
“给老子打一满碗稠的!”
他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周围几十双眼睛瞬间都看了过来。
而石满仓只低头看了一眼。
就认出来了。
这块牌子。
半个时辰前,刚在他手底下盖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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