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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草屑与沙层


“凭什么?”

巴沙姆扯着嗓子,越喊越尖。

“这是我高价买的私粮!”

“你们凭什么抢!”

人群刚被他这句“私粮”绊住半步。

下一刻。

石满仓冷笑了一声。

“凭你娘个腿。”

他说完,手已经伸向王二麻子腰间。

锃的一声。

刺刀出鞘。

寒光一闪,后院里本就发紧的空气,像是被一下剖开了。

巴沙姆脸上的嚣张,顿时僵了半截。

“你……你想干什么?”

石满仓没理他。

他拎着刺刀,走到最近那只麻袋前,脚尖一勾,把袋身翻正。

袋口朝上。

死扣绷得发硬。

石满仓半蹲下来,刀尖贴上麻线。

“你不是说这是你高价买的私粮么?”

“那正好。”

“今儿当着所有人的面,验验真假。”

巴沙姆一听这话,脸都绿了,猛地就往前扑。

“不能拆!”

“你们不能拆我的袋子!”

王二麻子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砰。

巴沙姆当场滚出去两圈,疼得蜷成了虾米。

“老实趴着!”

“再扑,老子先拆你的骨头!”

四周的人本来还在迟疑。

可一看巴沙姆这副死命护袋子的样子,眼神立马就不对了。

“他心虚了!”

“对,真是私粮,他急啥?”

“拆!拆开看!”

“让这老狗自己说清楚!”

人群越围越近。

连前头喝粥的、登记的,也有人端着碗跑过来伸脖子看。

孙策也站到了后院口。

没说话。

只是抱着胳膊,冷冷看着。

周围一下静了不少。

石满仓没再废话。

刀尖一挑。

嗤啦——

缝线断开。

下一瞬。

白花花的大米,哗地一下从袋口淌了出来。

米粒滚在青砖地上,映着太阳,刺得人眼都发酸。

后头几个刚喝完稀粥的旧驿卒,喉咙一下就哽住了。

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有人眼睛都红了。

“米……”

“真是米……”

“他娘的,真是净米!”

白墙驿站这些天,锅里煮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

别说米了,豆壳、糠皮、沙子,一锅里能占一半。

可眼前这一袋。

白。

净。

粒粒饱满。

哪有半点掺假的样子。

巴沙姆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

“这是我的!”

“我有钱买米不行吗!”

“你们少见多怪!”

“谁规定我不能吃好米!”

他还在硬撑。

可这回,已经没人真信他了。

石满仓弯腰,抓起一把米。

先凑到鼻尖闻了闻。

再放到手里慢慢捻。

米粒在他指腹间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王二麻子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

“咋样?”

石满仓没急着回答。

只是把那把米又往掌心里抖了抖。

然后,他忽然抬头,看向巴沙姆。

“你这私粮,买得挺讲究啊。”

巴沙姆心头一跳。

“什……什么讲究?”

石满仓站起身,摊开手掌。

“米是新米。”

“脱壳不久。”

“还挑过。”

“就这年景,外头逃荒的能抢到半袋糠都算命大,你一个白墙驿站的小账房,倒有本事高价弄来整袋整袋的净米。”

他声音不大。

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围观的人互相看着,越看越不对。

“对啊,他哪来的钱?”

“就他这鸟样,买一碗都费劲吧?”

“白墙都快断粮了,他后院藏三袋净米?”

“这他娘还用问?就是从仓里黑的!”

巴沙姆急得脖子都粗了。

“胡说!”

“我有积蓄!”

“我祖上传下来的银钱!”

“老朽节俭一辈子,买几袋米怎么了!”

石满仓听得都乐了。

“你节俭一辈子,专节俭别人的命是吧?”

一句话,四周有人忍不住骂出声。

“说得好!”

“这狗东西就是拿我们的命省钱!”

巴沙姆还想再吼。

石满仓却已经不看他了。

他重新蹲下,把米袋里剩下的米往外倒了一半。

哗啦啦。

白米堆成一小堆。

石满仓伸手,把最上头那层轻轻拨开。

先拨边。

再拨底。

动作很慢。

像是在田里扒拉土,又像在晒场上翻谷。

人群一开始还不明白他在找什么。

王二麻子皱着眉。

“满仓,你这是……”

石满仓头也不抬。

“掺假的粮,看上头没用。”

“得看底。”

“老耗子偷仓,不会只偷一回。”

“旧税吏做假账,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拨。

米粒被他手指一层层推开。

最开始还只是白。

再往下。

忽然,有几根细小的草屑露了出来。

夹在米堆底部。

极细。

极碎。

要不是他这样拨,根本看不见。

石满仓手指一顿。

眼里寒光一闪。

“找到了。”

他把那几根草屑拈起来,举到众人眼前。

“都看清。”

众人纷纷伸脖子。

“草?”

“这有啥?”

“粮里有点草,不正常吗?”

巴沙姆一看只是草屑,先是一愣,接着立马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尖叫起来。

“对!就是草!”

“粮食收的时候带点草怎么了!”

“你们乡下人自己种粮,难道粮里一根草都没有?”

“这能算什么证据!”

他声音都拔高了。

像是突然又活过来了。

不少围观的人也皱起眉。

是啊。

粮里有草,不算什么稀奇。

可石满仓却只是冷冷看着巴沙姆。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普通草屑,当然不算什么。”

“可这不是田里的草屑。”

他把那几根草屑递到一个老驿卒眼前。

“你摸摸。”

那老驿卒下意识接过,捻了捻,愣了。

“这草……”

“发脆。”

“还带股霉味儿。”

石满仓点头。

“这是垫仓草。”

“不是田里混进来的青草。”

“是铺在官仓底下防潮的旧草。”

“压久了,受潮了,烂到发黑,一拈就断。”

他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几个在驿站干过搬粮活儿的,脸色都变了。

“垫仓草……”

“我草,好像还真是!”

“官仓底下就是这种玩意儿!”

有人立刻骂出来。

“你私人的粮,怎么会沾官仓底的草?”

这一句,像引爆了火药桶。

巴沙姆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

“我……我买来的粮袋,原先也可能装过官粮!”

“这不算!这不算!”

石满仓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还没完。”

他手继续往下拨。

米堆底部,又露出一层极浅的红色。

不多。

薄薄一层。

像粉末,又像泥沙。

石满仓捻了一点,放在指尖一搓。

再举起来给众人看。

“看见没?”

“这又是什么!”

周围一双双眼睛全盯了上去。

“土?”

“沙子?”

“红土?”

“粮里怎么还有红沙?”

石满仓声音陡然抬高。

“因为这袋米,原本压在官仓底层!”

“底下垫草,上头压袋,年深日久,袋底沾了仓底的红土沙层!”

“你巴沙姆要是自己买的私粮,袋子能沾着官仓底的泥?”

“你家私仓,也用官仓那套防潮垫草、红土沙层?”

一句比一句狠。

一句比一句硬。

巴沙姆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他嘴唇抖着。

还想狡辩。

“我……我……”

可“我”了半天,一个字都接不上。

因为这不是大帽子。

这是死死摁在他脸上的实证。

连那些原本还犹豫的人,这会儿也全明白了。

“我操!真是官仓粮!”

“怪不得我们喝的是沙子糊糊!”

“这老狗把好米全截了!”

“拿沙子填锅,拿草屑糊弄我们!”

“畜生!畜生啊!”

人群的呼吸都粗了。

有人的拳头已经攥得咔咔响。

可石满仓还没停。

他抬手抓起那只空了一半的麻袋,猛地往里一翻。

“你们再看这个。”

麻袋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有一块新补上的补丁。

补丁不大。

可线脚粗得扎眼。

石满仓把麻袋提到巴沙姆面前,指着那补丁,声音像刀子刮铁。

“这是什么?”

巴沙姆看到补丁,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知道。

完了。

石满仓却越说越快,越说越狠。

“这补丁,是新补的。”

“补的地方,正是最容易漏粮的袋底。”

“用的不是普通细麻线。”

“是官家装盐袋常用的粗麻线!”

“这线发硬,捻得粗,泡过盐卤,摸着都扎手。”

他说着,直接把那线头扯给旁边的人看。

一个老脚夫刚一摸,眼睛就瞪大了。

“真是盐线!”

“我以前在码头扛过盐包,这手感没错!”

石满仓冷笑一声。

“巴沙姆,你的私粮袋,破了不用家里的破麻线补,反倒用官家盐袋拆下来的粗麻线补?”

“你这私粮,是不是顺手从官仓、盐仓一块儿买的?”

这话一落。

四周先是一静。

紧接着,炸了。

“铁证!”

“这他娘还狡辩什么!”

“草屑、红土、盐线补丁,全是官仓的东西!”

“老狗偷换公粮!”

“用沙子填亏空!”

“把我们当牲口喂!”

有人直接气哭了。

“我娘就是喝了那锅掺沙的糊糊,夜里卡得吐血啊!”

“我弟弟饿得站不起来,这狗东西后院藏净米!”

“打死他!”

巴沙姆彻底慌了。

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尖着嗓子嚎。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

“是上头让这么干的!”

“我只是记账!我只是听命!”

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刚才还被“私粮”两个字绊住的人群,这一刻彻底炸了。

死死压了这些天的火。

在草屑、沙层、补丁、麻线这一样样铁证面前,再也压不住。

“听命你娘!”

“你记账?你记的是我们的命!”

“老子孩子快饿死的时候,你在后院囤米!”

“按住他!”

不知道是谁先扑上去的。

也许是那个媳妇断奶的旧驿卒。

也许是那个端着空碗的老头。

也许是刚才认出粮袋补丁的白发老妇。

总之,第一下扑上去后。

第二个。

第三个。

十几个。

几十个。

一窝蜂一样压了上去。

巴沙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啊——”

下一秒,就被人潮彻底淹了。

拳头。

脚。

耳光。

膝盖。

有人揪他头发。

有人扇他脸。

有人踹在他肚子上。

还有人直接把他按在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背,砸他后脑勺。

“让你偷!”

“让你掺沙!”

“让你吃我们的命!”

“狗杂种!”

“畜生!”

王二麻子看得直咧嘴。

“娘的,这回真犯众怒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一点没动。

显然,也没打算拦。

孙策站在后头,看着巴沙姆被按在地上,脸上没半点波动。

倒是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又落回了石满仓身上。

石满仓没跟着扑。

也没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堆倒出来的白米边上,手里还拎着那只翻开的麻袋。

黑着脸。

像块被烈日晒过的铁。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服。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是他瞎喊。

不是他乱咬。

是他一刀挑袋,一把捻米,一层层扒出草屑、红土、补丁、麻线,把这狗账房的皮活生生剥开了。

一个喝过掺沙糊糊的旧驿卒咬着牙,红着眼看向石满仓。

“兄弟……”

“你这双手,真能认粮。”

另一个老脚夫也用力点头。

“不是认粮。”

“这是认命。”

“谁糊弄咱,谁骗咱,他一摸就知道。”

旁边有人重重吸了口气。

“怪不得将军让他管锅。”

“这人,靠得住。”

人群里的怒骂和痛打还在继续。

巴沙姆已经快没声了。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惨哼。

眼看再这么下去,真要被活活打死。

孙策终于开口。

“行了。”

声音不大。

却硬得压场。

前头几个兵立刻反应过来,开始往里挤。

“让开!”

“都让开!”

“别真打死了,还得认后头的账!”

王二麻子也上去拽人。

“留口气!”

“都他娘留口气!”

“先把人拖出来!”

费了好大劲,才把巴沙姆从人堆里薅出来。

这会儿的巴沙姆,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脸肿得像猪头。

鼻血、口水、灰土糊了一脸。

半边牙都松了。

人瘫在地上,抽搐着喘气。

可他还活着。

孙策没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石满仓身上。

“你叫石满仓?”

石满仓把麻袋丢到地上,抱拳。

“是。”

孙策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

可王二麻子眼皮一跳。

他太清楚了。

能让孙策当面说一句“不错”,这分量可不轻。

石满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声道。

“粮食骗不了人。”

“谁拿粮食害命,早晚要露底。”

孙策听完,眼里多了点意味。

“好一句粮食骗不了人。”

就在这时。

后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让让!”

“都让让!”

“将军来了!”

不。

不是孙策。

而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外头缓步走进来。

前头那人,身形挺拔,眉目凌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猛气。

后头那人,羽扇轻摇,目光却比刀子还细。

正是孙策与周瑜。

不。

准确地说,是刚刚从前头一路看过来,终于走到这里的周瑜。

而此刻,陪在两人身边、满脸堆笑又小心翼翼开路的,正是王二麻子的亲信。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地上那条死狗一样的巴沙姆身上,齐刷刷移开。

落到了石满仓身上。

巴沙姆趴在血土里,喘得像破风箱。

石满仓站在翻开的粮袋旁,脚边是白米、草屑和红沙。

孙策看着他。

周瑜也在看着他。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压人。

只有风从后院吹过,把那几根从米堆里拈出来的旧草屑,轻轻吹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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