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站了起来。
“我们出去看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来弟第一个跟上，大力捡起靠在门边的木棍，周妍背好背包，宫远扶着墙慢慢起身。五人鱼贯而出，踏进昏黄的暮色里。
然后他们看见了。
虫子。
是虫潮。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黑色的、褐色的、细长的、扁圆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条巷子，像一块会蠕动的地毯，从村子的深处漫出来，沿着墙壁、地面、屋檐，朝着他们涌过来。空气中充斥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虫足摩擦着地面和墙壁，像无数片干叶子在风中翻滚。
村民也出来了。
不，那不是“村民”。那是些还保留着人形的东西——他们全身上下爬满了虫子，眼眶里、耳朵里、嘴巴里，到处都有虫子在钻进钻出。他们的步伐僵硬而整齐，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朝着五人一步一步逼近。脸上还挂着那种一成不变的笑容，只是现在看起来，那笑容更像是虫子们借来的面具。
“回去！”苏月喊了一声。
五人转身退回屋子里，大力最后一个进去，把门死死关上。
但虫子不需要开门。
它们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条黑线，像水流一样渗进来，越来越宽，越来越多。窗棂上也爬满了，木质的窗框被虫群覆盖得严严实实，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屋顶的瓦片缝隙里也开始往下掉落虫子，一只、两只、一簇、一片。
“不行——得出去！”周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大力把来弟一把扛上肩头，腾出另一只手去开门。周妍拉着苏月，宫远护在最后面，五人又冲了出去。
巷子里已经被虫群围了大半。大力挥舞着木棍，却迟迟下不去手——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棍子下去能打死几十只，但更多的会涌上来，而且……他天生怕虫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一棍子能打掉的。
“火！”宫远在后面喊，“要是能升起火来就好了！”
可四周全是虫子，哪有时间生火？哪来的干柴？
就在这时，一个火把从巷子那头飞了过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火焰腾地一下蹿起来。周妍反应极快，从包里掏出酒精瓶，往火苗上一泼——轰的一声，火势瞬间扩大，热浪扑面而来，那些来不及躲避的虫子被火焰吞没，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虫群本能地往后退了退，留出一小片空地。
一个身影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还举着另一个火把。是那个卖货郎。
“幸好我点了火把！”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我在那边就看见虫子不对劲，赶紧点了火——你们没事吧？”
大力松了口气，感激地说：“谢谢你啊！”
苏月没有说话。她和周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放松警惕。周妍的手还搭在背包的侧袋上，那里装着她的小刀。苏月的目光在卖货郎身上转了一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脚下。
宫远也死死盯着卖货郎，少年音没有响起，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猫。
卖货郎终于注意到了三人的目光。他看看苏月，又看看周妍，再看看宫远，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哎呦——”他干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卖货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大力还愣在原地，手里的木棍垂下来，挠了挠头：“这卖货郎……啥意思？”
苏月的目光还盯着卖货郎消失的方向，声音冷冷的：“第六感——这个人有问题。”
周妍点了点头，转向宫远：“你觉得呢？”
宫远沉默了片刻，眉头拧着，缓缓摇了摇头。他没有说“有问题”，也没有说“没问题”，只是沉默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来弟还趴在大力肩上，她没有挣扎着要下来，只是把下巴搁在大力肩头，望着卖货郎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姐姐，危险要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软糯，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月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四周正在退却的虫群，又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她说，“今晚，怕是睡不着了。”苏月带着四人往巷子深处走。虫潮来得快，退得也快，方才还铺天盖地的虫群，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只都不剩。地面上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的气味，证明刚才那场混乱真实发生过。
卖货郎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五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扁担不知丢到了哪里，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只剩下一张空洞的脸，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
赵明被虫潮吓了一跳。他刚走出村民家的门槛，就看见黑压压的虫群从巷子那头涌过来，本能地往后一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背包。他迅速打开背包，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出一些粉末撒在自己周围。粉末落地的瞬间，虫群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绕开了他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从他脚边分流而过，又在他身后合拢。
赵明冷笑了一声，把布包塞回背包里。
他抬起头，目光忽然定住了。巷子的另一端，一个人影正缓缓移动着——是小雨。她的步伐僵硬而缓慢，膝盖几乎不打弯，脚掌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不像在走路，更像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最近的一户村民家走去。赵明眯起眼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忽然来了兴趣。他四下看了看，找到一堵矮墙，攀着墙头爬上了旁边的瓦房，趴在屋顶上，从屋檐的缝隙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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