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退出祠堂所在的巷子，拐过一道土墙，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村子里热闹起来了。
村民们在屋前屋后走动，几个孩子追逐着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炊烟重新升了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竟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些僵硬如木偶的磕头仪式，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一个普通的村子。
苏月等人隐在暗处，谨慎地观察着。几个小孩围在井边打水，木桶摇上来，水花溅出井沿。一个孩子捧起水瓢就喝，另一个也凑上去，咕咚咕咚地灌进嘴里。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昏黄的灯光下，红线虫在水中清晰可见——细长的、暗红色的身子扭动着，顺着水流进入孩子的口腔。有几条落在了衣领上，湿漉漉地贴在布料表面，然后像找到了入口一样，蠕动着钻进了衣领下的皮肤。那孩子只是随手挠了挠脖子，浑然不觉，又低头喝了一口。
苏月身体往前倾，几乎要迈出步子。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周妍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把她往旁边的角落里拉。昏黄的灯火从村民家的窗缝里漏出来，周妍蹲下身，一层一层拆开苏月手臂上的绷带，检查伤口，又重新包扎。动作很轻。
苏月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来弟、大力和宫远围坐在角落里，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明明很近，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另一边，赵明带着珍妮和木鱼坐在一户村民家里。
桌上摆了几道菜，卖相不算好，但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木鱼埋头扒饭，筷子就没停过。赵明也吃得随意，夹菜、扒饭，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珍妮犹豫了很久。她看了看碗里的饭，又看了看对面两个狼吞虎咽的男人，最终还是端起了碗。第一口下去，后面的就没那么难了。
赵明放下筷子，说去倒杯水。他起身走到灶台边，从兜里摸出一粒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然后拿了一只碗，舀了半瓢水，趁背对着人的功夫，拧开了腰间的玻璃罐。
罐子里只剩下两条虫了——那条细长的红线虫，和一条更小更白的虫，紧紧贴着红线虫的身体，像它的影子。赵明把红线虫倒进碗里，红线虫沉入水底，几乎看不见。
他端着碗走回来，递给珍妮：“喝点水，别噎着。”
珍妮刚吞下一口饭，正噎得慌，接过碗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下去。
赵明看着她的喉结滚动，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碗空了。红线虫不在碗里了。
他收回视线，把碗放到桌上，心里默念了一句：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一颗星星。
苏月靠墙坐着，其余四人围在她身边，各自沉默。来弟把头靠在苏月肩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宫远盯着远处的暗处出神，周妍在整理背包里的东西，大力坐得最外面，时不时往巷口瞥一眼。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大力最先警觉，站起身，挡在前面。赵明带着木鱼从暗处走出来，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前。
“我想要看看她的伤口。”赵明指了指苏月，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周妍抬眼看他：“你想干嘛？”
赵明摊开手，笑容不变：“别激动，合作共赢嘛。我看你们也没有什么药吧？”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在掌心掂了掂，“我有药。我们合作，我给你们药，你们——”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来弟皱着眉，忍不住开口：“我们为什么信你？那个女生为什么会躺在佛像上？”
赵明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药瓶收回了兜里：“你们需要的话，再来找我吧。”
转身时，他像是没注意到大力站在旁边，肩膀狠狠撞了过去。大力被撞得退了一步，眉头一拧：“你——”
宫远伸手拦住了他。
赵明头也没回，带着木鱼大步走了。木鱼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大力盯着两人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啧”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他总觉得身上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又像是没有。
苏月收回视线，声音平静：“现在不要想那么多，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她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来弟打了个哈欠，宫远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周妍背好包。
只有大力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伸手摸了摸后颈，然后快步跟了上去。五人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空屋，门窗都还严实，背靠着一堵高墙，只有一条路能进来。苏月扫了一圈，点了下头：“今晚就在这里。”
他们按之前说好的轮流守夜。
大力坐在门槛上，宫远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着话。屋里，三个女生已经靠着墙闭上了眼。
前半夜很安静。
村子里那些虚假的热闹早已散去，家家户户又关了门，像是从来没有人在外面走过。偶尔有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然后珍妮的声音就撕开了这片安静。
她是从巷子那头跑出来的，赤着脚，头发散乱，一边跑一边尖叫，声音又尖又碎，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救命——！救命啊——！”
屋里所有人同时醒了。苏月几乎是弹起来的，来弟揉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周妍已经摸到了背包带子。
大力第一个冲了出去。
珍妮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脚步踉跄着扑过来，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一把抓住大力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大力被她抓得生疼，下意识反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珍妮浑身发抖，大力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
珍妮忽然僵了一下。她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抓住大力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大力，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恐惧——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在皮肤下面轻轻蠕动了一下。
大力的脖子后面，也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
“你来这干什么？”大力皱着眉问。
珍妮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抽泣：“赵明……赵明把我赶出来了……他还拿虫子扔我……”她抬起手，像是要给大力看她身上哪里有伤口，但手臂上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苏月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扫了一眼珍妮的样子，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拉开大力，把他推到身后。来弟和周妍也跟了出来，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与珍妮拉开了一段距离。
珍妮愣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刚才被抓住时的姿势，慢慢垂下来。
“我没有伤口，”她急切地说，声音又尖又快，像是怕他们不信，“我发誓，我真的没有伤口——”
周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苏月身侧，目光像一把刀，从珍妮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脖子上，又移到她的手臂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苏月看了周妍一眼，然后转向珍妮，语气平静：“周妍，你检查一下她的身体吧。”
珍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们可以收留我吗？求求你们了……”她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真的不想死……”
大力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他看了苏月一眼，又看了看珍妮，最终没有说话。
来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月面前，歪着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珍妮。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珍妮的脸看，目光里没有同情。
周妍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不冷不热：“抬起头来。”
珍妮浑身一颤，慢慢抬起了脸。
泪水混着灰尘在她脸上淌出两道灰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周妍看的不是这些。她的目光落在珍妮的瞳孔上——那里面有一种不属于恐惧的微光，很淡，却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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