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再次睁开眼。
织锦已经写完了。那些流动的光安静下来,文字清晰地浮现在布面上——
鏊赛雷家族第一人,归于天地。
鏊赛雷家族第二代,鏊惠子,困于地底二十三年,食至亲以苟活,终死于母怀。
鏊赛雷家族第三代,鏊子墨鏊子怡鏊子美,下落未知。
鏊赛雷家族第三代,鏊露西亚,成婚。
鏊赛雷家族第四代……
第四代后面是一片空白。没有字,只有织锦本身的纹理,在光里微微颤动。
苏月看着那行“下落未知”,心里明白了。
这个家族还会继续存在。畸形的存在。就像地窖里的惠子,就像被嫁出去的露西亚,就像那些还在宴席上大快朵颐的宾客。
但他们该出去了。
来弟紧紧拉着苏月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姐姐,露西亚怎么办?我们必须带她走。”
苏月不敢看她。
她把戒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枚戒指还带着微微的热度,像是惠子最后的温度。
“她是这里的NPC,”苏月的声音很轻,“我们带不走她。”
大力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们试一试吧。”
来弟看向窗外透进来的光。那光很亮,像是午后。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集市,露西亚凑到她耳边说的话:
“带我走。我帮你们出去。”
苏月愣住了。
她想了想,看着来弟恳切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们带露西亚走吧。”
可现在该怎么出去?
大力走到门边,用肩膀顶了顶门。门很结实,纹丝不动。他撸起袖子准备撞门。
“别。”苏月拦住他,“声音太大了。看看窗户。”
窗户是木框的,没有锁。来弟推开窗,往外看了看——没有人。
苏月先翻了出去,来弟紧随其后。大力卡在窗口,试了试,肩膀过不去。
“你们先走,”他压低声音,“我等你们来救。”
苏月和来弟对视一眼,点点头,消失在窗外的阴影里。
前面的宴席还在继续。
笑声、哭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从院子那头隐隐传来。苏月和来弟在院子里穿梭,贴着墙根,躲过偶尔走过的人影。
“我们分开。”苏月凑到来弟耳边,“你去找钥匙,我去找露西亚。然后在大门口汇合。小心,别被发现。”
来弟用力点头,转身往厨房的方向摸去。
苏月继续往前走。
她一间一间屋子找过去,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房间窗外停下。
那屋子的装扮很奇怪——挂着白布,点着白烛,像一个灵堂。
就是这里了。
她凑到窗边,往里看。
露西亚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套繁琐的白服。那个男人——白郎——站在她面前,捂着后脑勺,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露西亚打晕了他。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眼神空空的,像一尊瓷娃娃。
苏月轻轻敲了敲窗户。
“露西亚。”
露西亚转过头。
那一瞬间,苏月看见了变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涌出光亮。是希冀,是渴望,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露西亚从床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脱掉那身繁琐的白服。太大了,扯不下来,她急得额头冒汗。
“别急,慢慢来。”苏月在窗外轻声说。
终于脱掉了。露西亚只穿着里衣,跑到窗边。
苏月伸出手:“快出来,我带你走。”
露西亚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她握住那只手,从窗户爬了出来。
来弟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串钥匙。
她攥着钥匙跑回大门口,一把一把地试。第一把不行,第二把不行,第三把——
“咔哒。”
门开了。
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苏月和露西亚正从院子那头跑过来。
三人在大门口汇合。
大力呢?
苏月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壮实的身影正艰难地往这边跑,边跑边揉卡疼的肩膀。
他也出来了。
四人站在敞开的门口,往外看。
外面是路,是阳光,是通往未知的方向。
苏月深吸一口气,朝三人比了个口型:
“三、二、一——跑!”
四人同时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身后,宴席上的宾客愣了一秒。
有人反应过来,大喊:“白羽女跑了!”
人群骚动起来。碗筷落地,椅子翻倒,脚步声乱成一团。
摩恩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抓回来!”
有人从后面跑上来禀报:“白郎被打晕了,白羽女翻窗跑的!”
白郎捂着头从屋里冲出来,踉跄了一下,然后朝着四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四人拼命往集市方向跑。
大力边跑边喘:“我们不应该……往村口跑吗?”
苏月头也不回:“那里肯定堵上了。往反方向跑,躲起来,等晚上再找机会。”
集市近了。
今天的集市很热闹,到处都是外来人摆的摊子。四人一头扎进人群里,像水滴融进河流。
他们穿过集市,穿过那些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一直跑到那个熟悉的陡崖边。
上次看火车的地方。
苏月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暂时没有人追来。
她看向露西亚。
露西亚站在崖边,望着下面轰隆隆驶过的火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小小的脸。
“露西亚,”苏月走到她身边,“那次外面的火车上,那些死人……是什么?”
露西亚看着那些车厢,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尸体,声音很轻、很淡:
“外来人。”
她转过头,那双眼睛澄澈得像洗过一样,没有空洞,没有诡异,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看着苏月,一字一句地说:
“雨镇之外,皆是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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