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鏊赛雷家门口。
门开着。摩恩站在门槛里面，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月看着她，心里刺痛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竹染对她说过的话：走进副本，就不要有心。
摩恩侧过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三人走进去。露西亚站在院子里，笑得很开心，像一朵在黄昏里盛开的花。
“哥哥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摩恩没有笑。
她把三人带到一个屋子前，推开门。等三人都进去了，她从外面把门拉上。
“砰。”
门关上了。
屋子很陈旧。
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蛛网，窗棂上落满了灰。光线从窄小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墙上的一块东西上。
那是一块织锦碎片。
苏月快步上前。
织锦很破碎，只剩中间一小段。前半截没有了，后半截也没有了，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断口，像被什么力量生生撕裂的。
她凑近了看。
那些陌生的文字在她眼前浮现，慢慢变得清晰，慢慢变成她能读懂的字——
鏊赛雷家族第三代
鏊子墨鏊子怡鏊子美
她还没看完，门开了。
摩恩走进来，径直走到墙边，取下那块织锦。她把它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阿檽——”苏月追上去。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扑到门上，使劲推，推不动。门从外面锁死了。
“露西亚！”
苏月扑到窗前。
露西亚站在窗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笑容镀上一层金色。
“露西亚，放我出去好不好？”
露西亚调皮地眨眨眼：“姐姐，我没有办法。”
苏月急得不行。她透过窗户，看见摩恩的身影越走越远，那块织锦被她夹在腋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露西亚，”苏月抓着窗棂，“你知不知道那块织锦在哪里？”
露西亚看着她，又看看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来弟。
来弟朝她点了点头。
露西亚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苏月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我可以告诉你。”她说，“不过要你自己去拿。”
苏月屏住呼吸。
露西亚凑近窗户，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它就在你心里。”
苏月愣住了。
露西亚直起身，对她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棕栗色的卷发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然后消失在院墙后面。
天黑了。
摩恩送来了饭菜。她把托盘放在地上，看着三人，开口说：
“以后不许淋雨了。不然，就不要回来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警告。
三人简单吃了一点。胃口都不好，饭菜没怎么动。
然后他们缩在墙角，靠着彼此。
苏月忽然开口：“阿檽。”
摩恩正要离开，停下脚步，回过头。
“子墨哥哥发烧了。”苏月指着大力。
摩恩走过来，看了看大力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只粗陶碗回来。碗里装着深褐色的不明液体，散发着一股草药的味道。
她给大力喂下。大力的眉头松开了些。
摩恩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月忽然说：“谢谢阿檽。阿檽，您最好了。”
声音甜甜的，软软的。
摩恩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苏月。然后她走回来，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苏月的头。
又摸了摸来弟的头。
“你们乖乖的。”她说，声音里有了温度，“明天就可以出去了。”
她转身走出门，把门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深了。
三人靠在一起，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一声凄厉的女声划破寂静。
那声音尖锐、绝望，像被什么撕裂了一样。紧接着是鞭子的抽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三人同时惊醒。
“什么声音？”大力猛地坐起来。
来弟缩成一团，捂着耳朵。
苏月扑到门边，使劲推门——门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她扑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鞭子声还在继续。
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
三人挤在墙角，听着那些声音。
来弟把头埋在苏月肩上，浑身发抖。大力攥紧拳头，青筋暴起。苏月咬着牙，死死盯着那扇门。
声音持续了很久。
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
但三人睡不着。
他们又累又困，眼皮打架，但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声音就会重新浮现——鞭子的抽打声，女人的哭喊声，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没有考尔的呼噜声。
但那些声音，比呼噜声更让人无法入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凌晨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靠在一起，等着天亮。
黑暗里，苏月忽然想起尤尤里说过的话。
淋了雨，会被鏊赛雷捆在树上打。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难不成，除了他们三个，今晚还有人淋了雨？
那个凄厉的女声，那些鞭子的抽打声……
她不敢往下想。
明天会怎样？他们会被捆在树上打吗？
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一团乱麻。
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和这个小镇完全不一样？那些火车，那些尸体，那个工业世界的景象——和这个木头搭成的小镇像是两个平行时空。
为什么不能淋雨？雨水到底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昨天黄昏，太阳会出现在正空中？时间在这里是错乱的，还是她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
这里处处透露着诡异。
还有露西亚。
她知道三人的身份。
她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吗？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苏月想着这些问题，越想越清醒，越想越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远处。
另一间屋子里，一盏油灯微微摇曳。
摩恩跪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灯光。她的上衣褪到腰间，露出后背——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斑驳的鞭痕。
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露西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只陶罐，正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
药膏触碰到伤口时，摩恩的身体微微绷紧。她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露西亚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动物。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没有人说话。
只有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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