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前走,刚拐过弯,就看见前面几个人正站在那儿说话。
正是九叔、文才和任发。
任发最先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招招手:“婷婷!方道长!你们回来了!”
两人快步走过去。
任婷婷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唤道:“爸爸。”
方启则朝九叔和任发打了个招呼:“师父,任老爷。”
九叔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知没出什么岔子。
任发笑道:“怎么样?买着喜欢的东西了?”
任婷婷点点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买到了。多亏方道长陪着,还带我去了秋生哥家的胭脂铺,东西又好又便宜。”
任发一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朝方启拱手:“方道长费心了!费心了!”
方启连忙还礼:“任老爷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九叔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方启觉得机会到了。
于是略一沉吟,上前一步,神色自然地问道:“任老爷,晚辈斗胆问一句。老太爷的坟地,当年是哪位先生看的?怎会想到二十年后再迁葬?”
任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
“哎,说起这个…”
他叹了口气,心里知道九叔师徒是行家,有些东西还是得说清楚比较好。
“当年有位叫老七的风水先生,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行家。他看中了那块地,说是百年难遇的宝地。”
他说到此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些飘忽:
“只是…那块地原本是人家的。先父当年…咳咳,费了些周折,才从那位先生手中…嗯,让了出来。”
方启听着,心中比对了一下,基本上和剧情一样。
表面上任老太爷仗着家势,威逼利诱,强取豪夺把地给拿到手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顺着话头问道:“原来如此。那这二十年来,任老爷感觉如何?这风水宝地,可曾应验?”
任发闻言,脸上表情彻底变成了苦笑。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哎,方道长,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任家的生意是越来越差。一开始还以为是时局不好,可后来发现,旁人做买卖虽然也难,却不至于像我这般处处碰壁。赔的多,赚的少,家底都快折腾空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都甩掉:
“所以我才想,也许是时候到了,该给先父换个地方了。九叔,届时还请您到坟上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方启与九叔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任老爷放心,届时我师父定会仔细察看。”
九叔这才开口:“任老爷,三日之后,贫道准时到。”
任发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这才散去几分:“好好好!那咱们就三日后再见!”
他朝九叔拱拱手,又朝方启和文才点点头:“二位道长,三日后见!”
方启和文才连忙还礼。
任婷婷站在父亲身边,目光落在方启身上,轻声道:“方道长,三日后见。”
方启微微颔首:“任小姐慢走。”
任发带着女儿转身离去,父女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九叔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方启。
师徒二人目光交汇,九叔轻轻点了点头——阿启这孩子,方才那番话问到了点子上。威逼利诱夺来的地,风水先生岂能甘心?这迁葬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走吧,回去。”九叔背着手,率先迈步。
三人转身,朝义庄的方向走去。
文才跟在后面,挠挠头,小声嘀咕道:“大师兄,你刚才问任老爷那些话,是啥意思?那风水先生有问题?”
方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文才还想再问,却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三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回到了义庄。
一进院子,九叔便开口了。
“文才。”
文才,听见师父叫他,连忙询问:“师父,啥事?”
“去,回你屋里,把你师兄教你的‘净心符’符形,再画五十遍。不画完,不许吃晚饭。”
文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但是又不敢违背师父,只好蔫蔫地应了一声“是”,垂头丧气地朝偏房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求救的意味。
方启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多话,老实去练。文才只好推开门,磨磨蹭蹭地进去了。
九叔转过身,看了方启一眼,淡淡道:“跟我进来。”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方启连忙跟上。
进了屋,九叔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启依言坐下,顺手带上了门。
九叔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开门见山:“说吧,看出什么了?”
方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迎上师父的目光。
“师父,弟子觉得,那任老太爷的坟地,恐怕有问题。”
九叔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方启整理了一下思绪:“您想想,那风水先生老七,先是看中了那块地,说是百年难遇的宝地。后来地被任老太爷夺了去,他不但没有据理力争,反而替任家择了吉日下葬,还嘱咐二十年后必须起棺迁葬。”
“师父,这不像是风水先生会做的事。若真是宝地,他为何不自己留着?若真是被逼无奈,他又为何替任家考虑得如此周全?”
九叔没立马接话,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只是眼神变的凝重起来。
“所以你觉得那老七是故意的?”
“弟子怀疑,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看中的不是那块地,而是任家。故意泄露消息,让任老太爷知道那块宝地,故意替他择日下葬,故意嘱咐二十年后迁葬——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
方启看着师父,语气更加郑重:“您想想,任家曾经可是省城首富,即使衰败了二十年,依然是任家镇的庞然大物,任家镇乃交通重镇,如果任老爷死了,你觉得任婷婷,她守得住吗?”
九叔靠在椅背上,眉头拧了起来。
“而且,那风水先生老七,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二十年前的事,知情人本就少,想查也无从查起。”
他声音更低了几分:“师父,弟子怀疑,此事恐怕与那些倭人有关。倭人亡我华夏之心从未死过,它能算计道门,任家这事,会不会也是他们提前布的局?”
九叔沉默了,阿启这话说的有模有样,虽然还没证据,但是,自己这个徒弟直觉一向很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九叔笃定道,“既然你有此猜测,那我们就不能掉以轻心。”
方启心中一喜,没想到师父这么简单就相信他了,让他好多准备好的口舌都无用武之地,连忙奉承道:“师父英明!”
“少拍马屁。”九叔瞪了他一眼,站起身。
“你觉得该怎么办?”
方启想了想:“弟子以为,先按兵不动。三日后照常去坟地起棺迁葬,看看那老七到底有没有在坟地里动手脚。如果真有养尸的迹象,届时再作打算。”
“不过,光靠咱们几个恐怕不够。师伯祖不是还在千鹤师叔那里吗?弟子想请师伯祖跟江师伯、廖师叔打声招呼,让他们暗中查查那老七的底细。二十年前的事虽然难查,但以江师伯和廖师叔的本事,未必查不到。”
说到此,他补充道:“而且,如果此事真与倭人有关,那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让师伯祖他们提前有个准备,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强。”
九叔听完,没好气地道:“兔崽子,还安排起你师伯祖来了?”
方启连忙站起身,嘿嘿一笑:“师父,弟子这不是担心嘛。”
九叔没再回他。而是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眉头紧锁。
方启看着师父来回走动,心里知道,师父最不爱求人。尤其是这种没影的事去麻烦师伯祖,师父心里肯定不情愿。
可此事非同小可。
最终,九叔停了下来,嘴里嘟囔着:“也罢,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你师伯祖吧。”
方启大喜:“师父英明!”
“英明什么英明?”九叔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师伯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回头见了千鹤师弟他们,又该笑话我了。”
方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道:“师父放心,师伯祖那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最疼您。您开口求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大不了买些叉烧去赔罪。”
九叔哼了一声,走回书桌后坐下,朝他一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研墨!”
方启笑嘻嘻地凑上去,挽起袖子,拿起墨锭细细研磨。
九叔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略一沉思,便落笔写了起来。
大半盏茶的功夫,信写好了。他搁下笔,将信纸拿起吹了吹墨迹,折好。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符,折成纸鹤,接着手指掐诀,口中低诵几句,朝那纸鹤轻轻一吹。
纸鹤的翅膀猛地一颤,随即从他掌心飞起,在屋里盘旋一圈,穿过敞开的窗户,朝谭家镇的方向疾飞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行了。”九叔拍了拍手,“最多半日,你师伯祖就能收到。”
方启看着纸鹤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师父,您这手艺,可比弟子强多了。弟子折的纸鹤,飞起来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酒似的。”
九叔瞥了他一眼:“你才学几天?急什么。”
说完,回到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缓和下来:“不过阿启,这些日子,你多留个心眼。三日后去坟地,跟在为师身边,仔细看看那坟地的布局。如果真有问题,早发现早处理。”
“弟子明白。”
九叔挥了挥手:“去吧,去看看文才那小子,别让他偷懒。”
方启应了一声从房里退出来,然后抬脚走向偏房,侧耳听了听。
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鼾声,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细微沙沙声。
他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文才正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净心符”的符形。
桌上已经堆了一小叠画好的黄纸,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他没有偷懒。
方启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打扰,轻轻带上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在书桌后坐下,翻开九叔给他的那本风水册子,继续看了起来。
只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总在想别的事,有些看不进去,便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任老太爷的坟地。
蜻蜓点水穴。
风水先生老七。
二十年后再迁葬。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算了,不想了,不管怎么样,三天后就见分晓了。
于是他起身坐在床上,开始盘膝打坐,修炼起炼气诀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