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杨村回来的那天晚上，六个人在讨论室碰头。
每个人包里都塞满了东西。苏晓的相机存储卡满了——一百三十七张照片，从日出到日落，从老陈的皱纹到小娟的笑脸。
陈静的帆布包里装着厚厚一沓问卷，回收了九十二份，有效八十八份。
叶晨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王大山家今年核桃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刘癞子媳妇能下地走路了。
拾穗儿的笔记本上多了好几页——小娟说期中考试又是班里第二，老陈说新品种长势好得很。
“东西不少。”陈阳把大家的材料收拢，码成一摞，“周一开始整理。周三出初稿，周五定稿，下周一提交。”
“下周一？”叶晨坐直了，“不是说下周五吗？”
“张教授说初赛截止日期提前了。”
讨论室里安静了一瞬。拾穗儿看了一眼日历，还有七天。够，但不宽裕。
苏晓第一个开口：“我的照片周三给不了。一百多张，我要一张一张调，至少周四。”
“周四就周四。但周三之前先给一批，报告里要用。”
“行。”
陈静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头也没抬：“问卷分析周三之前也够呛。样本量不够，我要再设计一份补充问卷，周末再去一趟村里。”
“周末来不及。下周一就要交。”
“那就不补充。现有数据能说明问题，但不够有力。”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重，但话顶在那里，谁也不让。
讨论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叶晨低下头假装翻笔记本，杨桐桐把目光移向窗外，苏晓摆弄着相机，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按下去。
拾穗儿看了一眼陈阳。陈阳没说话，目光落在白板上，像是在等什么。
“陈静。”拾穗儿开口了。
陈静转过头看她。
“问卷的事，不补充了。你手上的访谈记录有多少份？”
“十二份。每份一千字以上。”
“够用了。问卷数据做主项，访谈记录做辅项。你先把问卷分析做完，访谈记录我来整理。”
陈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电脑合上。苏晓也合上了相机包。讨论室里的那根弦，松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六个人走出图书馆，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苏晓和陈静走在前面，边走边讨论周末去哪里补拍照片。
叶晨打着哈欠跟在后面，杨桐桐抱着电脑，步子很快。陈阳和拾穗儿并肩走在最后。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拾穗儿问。
“因为你在。你说了，我就不用说了。”
“万一我说错了呢？”
“你不会说错。”
拾穗儿低下头，用鞋尖拨着地上的落叶。
“穗儿。”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跟陈静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你以前跟王大叔说话的方式。蹲下来，平视，不压她，也不让她压你。”
拾穗儿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到。
“你变了。”陈阳说，“以前你怕得罪人，现在你不怕了。”
“我还是怕。但有些事比得罪人更重要。”
“比如？”
“比如按时交材料。”
陈阳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
周三晚上，初稿出来了。
拾穗儿把框架搭好，陈静把问卷分析嵌进去，苏晓把照片插在对应的位置，叶晨把销售数据做成表格附在最后。
杨桐桐看了一遍，皱起了眉。
“引言部分太平了。没有冲击力。评委看第一段如果不想往下看，后面写得再好也没用。”
“那怎么改？”拾穗儿问。
杨桐桐想了想，把键盘拉过来，删掉原来的开头，重新写了一段：
“柳杨村，中国北方一个普通的村庄。四十三户人家，两万斤核桃，五万斤杂粮。一年前，这些核桃每斤只能卖两块五。一年后，它们卖到了六块。这中间的差价，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女孩的学费，一个老人的药费，一个家庭的生活希望。”
她写完，把屏幕转过来。讨论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好。”陈静说。
“就用这个。”陈阳说。
拾穗儿看着那段话，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那些字里，有柳杨村的影子。
周五晚上，最后一版报告定稿。
杨桐桐把英文翻译润色了三遍，陈阳对照中文逐句核对了一遍，拾穗儿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六个人轮流看，每人看完签一个字。最后一张纸上，签了六个名字。
“交了？”叶晨问。
“交了。”陈阳把文件装进U盘，“周一早上，我送到大赛组委会。”
讨论室里安静下来。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然后苏晓第一个笑了，接着陈静笑了，叶晨笑了，杨桐桐嘴角弯了一下，拾穗儿也笑了。
陈阳没笑，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没赢呢。”他说，“初赛结果要等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拾穗儿站起来，“这一个月，咱们好好上课。该补的补，该考的考。”
六个人走出图书馆，月光很亮。走到宿舍楼下，大家各自散去。
拾穗儿叫住了陈阳。
“怎么了？”
“谢谢你那天没说话。”
“哪天？”
“讨论室。陈静和苏晓顶起来那天。”
陈阳想了想，说：“我不说话，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处理。你处理不了的时候，我会说的。”
拾穗儿低下头，心跳得很快。
“上去吧。明天还有课。”陈阳转身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材料交了，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你也是。”
他笑了，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拾穗儿跑上楼梯，回到宿舍。
她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初赛材料已提交。
看了好几遍，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
材料交了。接下来是等。一个月。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初赛没过，她怎么跟陈阳说？怎么跟叶晨说？怎么跟陈静、苏晓、杨桐桐说？她们熬夜改稿子，周末去村里，吵架又和好，都是为了这个比赛。
她闭上眼睛，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窗外月光很亮。
她不知道的是，张教授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初赛材料审核意见——请补充项目可持续性说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明天再说。
今晚，让她们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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