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藏高速。北向。
越野车的时速表指针钉在一百四十上。马卫国的双手攥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收费站的ETC杆子抬起来又落下去,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点。
叶正华靠在后座。右臂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像挂了一截别人的肉。麻木感越过锁骨,正在往右半边脖子爬。
胃里的芯片在工作。那种电流般的刺痒感变得更密集了,像一群蚂蚁在内脏壁上列队行军。
李震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部碎屏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在跳。
配对剩余:12小时47分。
封装溶解剩余:21小时33分。
“她在清河镇等着。”李震盯着那张卫星截图。四个红色三角——东南西北,标准的口袋阵型。“我们换个地方。”
“换不了。”叶正华闭着眼睛说。
“为什么?”
“纳米追踪。”叶正华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她的人能实时定位我。不管跑到哪,都是一样。”
李震转过头。“那去清河镇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周院长的安全屋有全频段电磁屏蔽。”叶正华睁开眼。“军用级别。当年为了防止美国的间谍卫星锁定燕子的位置,周院长在地下挖了一个法拉第笼。”
“进了笼子,纳米追踪的信号就断了。她的人只知道我进了清河镇,但不知道我在镇子里的哪个位置。”
马卫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正华。
“你的意思是,主动钻进她的口袋,然后在口袋里消失。”
“对。”
“然后呢?躲十三个小时?”马卫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劲。“她的人会把整个镇子翻过来。”
“翻不过来。”叶正华说。“清河镇常住人口两万三。镇中心有集市、学校、卫生院。她是公司,不是军队。不可能在一个两万人的镇子里挨家挨户搜。动静太大,惊动地方公安,她的人全得暴露。”
马卫国想了想。没反驳。
叶正华的胃里突然一阵痉挛。他弯下腰,左手撑在膝盖上。嘴里涌上一股酸水,他硬咽了回去。
芯片在胃酸里泡着。树脂封装正在一点一点被腐蚀。
十三个小时。
李震看着他弯腰的样子。手指攥紧了座椅边缘。
“哥。芯片在胃里,胃酸会把它烧坏。”李震压着声音。“得想办法让配对加速。”
“怎么加速?”
李震低头看手机。在守护者协议的界面上疯狂翻找。翻了三分钟。停住。
“有一条备注。”李震念出来。“'基因配对速度与宿主肾上腺素水平正相关。应激状态下,配对效率可提升至基础值的200%。'”
叶正华抬起头。
肾上腺素。应激状态。
他爹真是个疯子。
逆向病毒需要应激反应才能激活。芯片配对也需要应激反应才能加速。一个要他冷静,一个要他紧张。
互相矛盾。
除非——他能把肾上腺素维持在一个精确的区间里。高到加速配对,但不够高到触发病毒。
走钢丝。
“到清河镇还要多久?”叶正华问。
“三个半小时。”马卫国答。
叶正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右半边脸的感觉开始模糊了。嘴角往下耷。像中风的前兆。
手机震动。
不是协议。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叶先生,清河镇南入口的检查站,是我的人。北入口也是。东边的公路桥上有狙击手。西边的河滩布了热成像传感器。您到了之后,请走正门。我给您留了一条路。——顾清平”
叶正华看着这条短信。
她给他留了一条路。
什么意思?她不是要抓他吗?为什么留路?
除非她的目的不是抓人。她是在赶羊。把叶正华赶进她想让他去的地方。
叶正华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
“好。”
发送。
然后他拆掉手机电池。把手机壳掰成两半。扔出车窗。
“马局长。到了清河镇之后,不走正门。”
马卫国挑了一下眉毛。
“走河。”叶正华说。“清河镇西边的清河,十一月份是枯水期。河床能过车。热成像传感器的探测范围是河面以上。河床低于河面三米。我们贴着河底开过去,传感器照不到。”
马卫国想了两秒。猛踩一脚油门。
“我他妈就知道跟你出来没好事。”
三个半小时后。清河镇。
越野车从上游的一个废弃取水口驶入河床。河底全是卵石和干裂的淤泥。底盘疯狂颠簸。马卫国把四驱锁死,扭着方向盘在石头缝里蛇形穿行。
两侧的河堤高出车顶四米。遮住了一切。
李震趴在车窗上往上看。河堤边缘的杂草在风里晃。没有人影。
“前方两百米,有一条上岸的土坡。”李震对着从安全屋打印出来的旧地图念。“上去之后左拐,第三条巷子。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底有门。”
越野车爬上土坡。车轮打滑了两次。马卫国骂了一句。大脚油门轰上去。
巷子。院子。枯井。
叶正华站在井口往下看。深度大概五米。井壁嵌着生锈的铁梯。底部不是水,是一块水泥板。水泥板上有一个圆形的金属舱门。
周院长的安全屋。
李震先下去。马卫国殿后。叶正华单手抓着铁梯,右臂像根木棍一样垂着,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舱门的密码锁。九位数。
叶正华输入了母亲的生日。
咔嗒。舱门弹开。
里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地下空间。墙壁嵌满了铜网——法拉第笼。所有的电磁信号在这里都是死的。
叶正华踏进去。
腹诽:终于到了。现在只要蹲十三个——
他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房间的角落里。一张折叠行军床上。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右手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骨。
那个人抬起头。
四十岁出头的面孔。但眼神比任何老人都深。
叶正华认识这张脸。
不是从照片里认识的。是从镜子里。
这张脸和他有七分像。
那个人合上书。站起来。
“正华。”
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
“你比我预计的早到了四十分钟。”
李震从叶正华身后探出头。他看到那个人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
那个人看向李震。微微皱眉。
“李震也在。这不在计划里。”
叶正华的左手死死攥着折叠刀。嗓子发干。胃里的芯片疯狂地跳动着,像感应到了什么。
“你是谁?”叶正华问出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个人走到灯下。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漫长等待终于结束后的、近乎疲倦的平静。
“叶建国。”
他说。
“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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