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何尝不知道这仗不能打了？
高丽山多地少，耕地面积本来就不大，每年的粮食收成都是紧巴巴的。
少收一成税，开京就得有人饿死。
若不是有高丽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撑着，女真只要坚持三个月，高丽就得割地投降。
之所以现在还能坚持，全是因为王昭豁出去了——他以高丽的矿山、港口、盐田作为抵押，从大宋皇家银行贷款，再用贷款买到粮食，勉强维持前线的供应。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高丽的矿山、港口越来越少，而大宋的粮食价格，却越来越贵。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考虑抵押州府，甚至抵押开京国都。
“孤何尝不知？”王昭终于开口了，“但现在打或不打，是高丽说了算吗？”
他扫了一眼下面的臣子，“派出去跟女真议和的使者，可有一个活着回来了？”
确实，高丽前后派了三批使者去女真大营议和。
第一批出发后失踪了，第二批也失踪了，第三批王昭派了自己的亲信带队，还派了五百精兵护送，结果还是失踪了。
人不见了，尸体也没找到，连块布片都没留下。
大参式会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不如臣再次出使大宋，请求上国出面调停？”
这是式会第三次提出去大宋了。
第一次，赵匡胤说“朕知道了，会处理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次，赵匡胤说“朕已经派人去跟女真交涉了”，然后女真打得更凶了。
贡品收了不少，战争却一直没停。
式会心里也没底，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王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了起来，“去了也是无用功。”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高丽掌管全国军政的军部大臣朴守卿。
“打了一年，你们可曾听闻有一员宋军阵亡的消息？”朴守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
大宋派来的两万军队，驻扎在高丽大军的后方指挥，偶尔也会上前线配合高丽军队作战，但每次都是打一下就撤，从不深入。
一年下来，高丽军队战死了两万多青壮，女真也死了不少，但宋军没有人阵亡，没有人重伤，甚至连轻伤的都寥寥无几。
朴守卿见没人说话，冷笑了一声：“反观我军呢？一年时间，战死两万青壮！两万！高丽一共才十一万大军，五分之一没了！再加上伤兵、病号，能战之士已经不足七万！”
“你们还不明白吗？大宋这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式会就出声打断了他：“朴将军，慎言！上国不是你能说的！”
式会的声音很尖锐，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朴守卿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王昭，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大臣们，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一扭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场之人谁不知道让宋军打头阵，简直是天方夜谭？
起初只是想拖宋军下场，但谁知道他们那两个将军狡猾如狐。
王昭更是一直在自我欺骗，告诉自己大宋是真心帮助高丽的，告诉自己宋军没有参战是因为战略需要，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真相就摆在那里，他没法视而不见。
因为一旦想明白了，那么高丽就是下一个倭国。
倭国是怎么没的？
大名、贵族、武士、百姓沦为倭奴，被送到大宋的各个工地上去修路、挖河、开山、采石。
一个国家，就这么没了。
高丽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王昭不敢想。
小国，有小国的悲哀。
沉默了很长时间，王昭叹了口气：“哎，高丽危难，诸卿都是百年大户，家资颇丰。事到如今，只能出钱出粮，稳住局面，以求战事尽快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当然，不出孤也不会说什么。想想倭国贵族的下场。”
“散了吧。”王昭无力地摆了摆手。
这些大臣的家族，就如同大唐时期的门阀贵族，掌控了高丽大半的经济和整个朝堂。
家族生意遍布高丽、倭国、甚至大宋的沿海城市。
他们有钱，有的是钱。
但他们不想掏。
可王昭最后那句话，让他们害怕了。
想想倭国贵族的下场，他们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没多久，这些家族就凑了一大笔钱和粮食。
王昭拿到具体数字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孤还以为你们不怕呢。”
他顿了顿，对内侍说：“来人，宣军部朴守卿。孤要跟他商量整军的事。”
内侍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王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着朴守卿来。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人。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
他皱了皱眉，正要再派人去催，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去宣召的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大……大王……”
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朴将军他……他……”
王昭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怎么了？说！”
内侍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话：“朴将军他……他自缢了！”
王昭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将，那个在高丽军中威望最高的人，那个前不久还在殿上慷慨陈词的人......自缢了？
其他人自缢，王昭不会奇怪，但朴守卿自缢，这里面必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确定是自缢？”
“仵......仵作是......是这么说的，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而......而且......”
“而且什么！”王昭追问道。
想到刚才那场景，内侍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朴将军将自己的舌头咬断后，才自缢的。”
王昭脸色苍白跌坐回椅子上，“他……他可有留下遗书？”
内侍摇了摇头。
这下王昭确定了，朴守卿绝对不是自缢，而是有人对他出手了。
而这个人或者说这背后的势力......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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