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赵猛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全是汗，军装领口敞着，像是跑了一路。
他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小芳怀里的铁妮身上，又迅速移开，看着顾大力。
“老连长，俺抓住一个人。”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就是刚才来敲门的那个人。他冒充医生，在走廊里鬼鬼祟祟的。俺看他不对劲，跟上去，在楼梯间把他摁住了。现在送到保卫科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他就是安排白静静进中心医院的人。通过他，能查到那个和白静静接头的幕后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定香瞪大了眼睛，小陈也抬起头。
小芳搂着铁妮的手紧了紧。
刚才那个人果然不是来查房的，幸亏铁妮把门堵得结实。
小芳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顾大力站在窗前，手攥成拳，又松开，他没回头。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平，“我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赵猛愣住了。“老连长，你啥时候知道的？”
顾大力转过身，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从在供应社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个人。一个不应该出现、却又有足够理由出现的人。”
他没说名字，赵猛也没问。
可他心里忽然闪过一张脸，方脸，浓眉，看起来普普通通。
他见过这个人，在军区大院里，在办公楼里，在很多不该出现的地方。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抓他！”赵猛的声音高了。
顾大力摇摇头。“不着急。那个人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深。或者，他现在正在想办法，让别人给他替罪。”
他没往下说。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铁妮还在，小陈还在，孙定香也在。
他看了赵猛一眼，赵猛懂了，没再追问。
屋里安静了几秒。
铁妮从小芳怀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赵叔叔！”
赵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铁妮，声音有点哑：“铁妮，赵叔叔对不起你。撕了你娘的本子，还让你生气。你打赵叔叔一巴掌吧。”
铁妮摇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俺不打你。俺娘说了，你不是故意的。”
赵猛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铁妮，谢谢你。”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铁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他以前拍她那样。
“赵叔叔，没事了。俺原谅你了。”
赵猛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小陈，又看了一眼顾大力。
“老连长，俺替你做主，回军区给小陈申请一个三等功。见义勇为，救人有功。听说可以考学加分。”
小陈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一个小警卫员，从没想过能立功，最主要的可以加分，这对他太有帮助了。
顾大力看着赵猛，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脸上的一道褶子，皱了一下就平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赵猛的肩膀。“你小子最近学会了不少。跟谁学的？谢云飞还是廖军长？”
赵猛挠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跟老连长学的。”顾大力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小芳。“小芳，你带着铁妮先回供应社。小陈的伤得处理，让赵猛送你们。”
小芳点点头，抱着铁妮站起来。
铁妮搂着小芳的脖子，回头看着顾大力。
“爹，你啥时候回来？”
顾大力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很快。”
铁妮点点头，把小芳搂得更紧了。
赵猛扶着小陈出了门。
孙定香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大力一眼。
“大力，你小心。”顾大力点点头。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个人已经回了军区。他得回去。他得把那个人揪出来。
他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军区办公楼，三层会议室。
灯全开着，白惨惨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长方形的桌子两边坐着十几个人，全是军官，肩章上的星星从一颗到两颗，最低的也是连级。
他们是今晚去供应社的那批人。
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有人把帽子放在桌上，指尖绕着帽檐转圈。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谢云飞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今晚去供应社执行任务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有看那份名单，他看的是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有的低下头躲开。
“今晚的事，”谢云飞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都看见了。也经历了。你们心里有疑问，有恐惧，有愤怒。这些我都理解。可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也不是表达情绪的时候。现在要做的事，是——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
有人抬起头，张了张嘴。
谢云飞看了他一眼，那人又把嘴闭上了。
“明天开始，该训练的训练，该上班的上班。在食堂碰见了，该打招呼打招呼。
不许私下议论，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包括你们的家人，包括你们最信任的战友。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去供应社是为了例行检查，没有发现异常，已经撤了。”
他顿了顿，“这件事，到此为止。”
坐在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连长忍不住了，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底下全是火：
“谢师长，我们被人控制了，我们被人当枪使了，就这么算了？”
谢云飞看着他。
那年轻连长的脸涨得通红，手攥成拳头，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旁边的人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我说到此为止，不是算了。”谢云飞的声音放平了，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是不打草惊蛇。是放长线钓大鱼。你们被人控制，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部队、对不起国家的事。这一点，我可以担保。组织也会担保。”
年轻连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慢慢坐下去。
谢云飞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兵。都是部队花了心血培养出来的。有人想毁你们，有人想利用你们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组织上也不会。这个军区，不会。”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得那些军官的肩膀慢慢挺起来。
有人举手。
谢云飞看了他一眼。“说。”
“廖军长知道这件事吗？”那人问。
谢云飞沉默了一秒。
“廖军长今天请假了，说是老毛病犯了。这件事，我会向他汇报。你们不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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