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从床底下爬出来,跑到门口,扒着门框上的玻璃里往外看。
走廊里灯光惨白,她娘站在门口,满脸是泪,手还在敲。
铁妮赶紧把堵门的床推开一条缝,拉开锁,把门打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确认是娘,一把把小芳拉进来,然后“咣当”又把门关上了。
孙定香跟在后面,刚想跟进去,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她的鼻子差点撞在门板上。
她“哎哟”一声,捂着鼻子,嚷嚷道:“铁妮!还有俺!你孙阿姨!”
铁妮在里面又把门开了一道缝,把孙定香也拉进来,再关上。
小芳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铁妮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妮儿,你伤着没有?有没有哪儿疼?”
铁妮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娘,俺没事。有个坏医生,拿针扎俺,还想用刀捅俺。小陈叔叔为了救俺,胳膊被划了,流了好多血。”
她指着小陈。
小陈从床底下爬出来,胳膊上的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往地上滴。
他脸色发白,可站得笔直。“嫂子,我没事。皮外伤。”
小芳看着那满地的血,腿都软了。
孙定香赶紧扶住她,冲着外面喊:“来人啊!这儿有伤员!”
孙定香刚喊出口,小芳立刻捂住她的嘴。
孙定香的眼睛瞪得溜圆,“唔唔”地说不出话。
小芳的手很紧,紧得孙定香的腮帮子都挤变形了。
她看着孙定香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孙大姐,别喊。大力说了,这里不安全。不能让人进来。”孙定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小芳松开手。
孙定香喘了口气,没再喊。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她信小芳。
小芳转身看向小陈。
小陈的胳膊还在流血,毛巾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滴。
他脸色发白,咬着牙,扶着床沿站着。
小芳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条血毛巾,翻开看了看伤口。
刀口不深,没伤到大动脉,可血一直流,得赶紧止血。
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又从托盘里找到碘酒和纱布,那是下午护士来换药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走。
动作很熟练,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铁妮瞪大了眼睛。
她从来没见过娘这样。
娘的手那么稳,缠纱布的动作那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遍。
孙定香也愣住了。
她认识小芳这么久,只知道她做饭好吃,干活利索,会算账,会写字,不知道她还会包扎伤口。
小芳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把纱布的末端塞好,轻声说:
“这包扎手法,俺是跟着苏白学的。那时候俺天天在家属院闲得发慌,就想着,技多不压身。万一有点什么紧急情况,也好用得上,不至于一点忙也帮不上。”
孙定香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
小芳那时候学包扎,可不是她说的那么随意。
能有什么紧急情况?小芳身边的人,谁能有紧急情况?只有顾大力。
他训练、出任务,哪次没有受伤的风险?
小芳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那个人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学包扎,是为了他。
学认字,是为了能看懂他写的信。
学算账,是为了让他放心。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发现两个人感情不平等的时候,能说出“不复婚”三个字。
她爱得深,可她不卑微。
孙定香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在感情上,比不上小芳。
她嘴上厉害,行动也强,可她没有小芳那种果决。
小芳又从托盘里找出几片消炎药,倒了杯水,递给小陈。“吃了。别感染。”
小陈接过去,一口吞了。
铁妮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香蕉,剥好了,递给小陈。
“小陈叔叔,你吃。吃了就不疼了。”小陈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
铁妮又剥了一根,递给小芳。
“娘,你也吃。”小芳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
铁妮又撕下一根香蕉,递给孙定香。没剥开,但是里面最大的一根。
最后她又剥了一根,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一边嚼一边看着门口,忽然说:“娘,那个坏医生要是再回来咋办?”
小芳还没开口,铁妮已经跳下床了。
她把嘴里的香蕉咽下去,两只手扣住病床的床边,一使劲,把整张病床举了起来。
床上的枕头、被子、香蕉皮哗啦啦掉了一地。
铁妮举着床,走到门口,把床横过来,堵在门后面。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摇摇头,觉得不够稳。
又转身,看见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里面放着病历和杂物。
她走过去,两只手扣住柜子两边,一使劲,把柜子也举了起来。
铁皮柜子在她头顶上晃晃悠悠的,里面的东西哐当哐当响。
她稳稳当当地走到门口,把柜子摞在病床上面。床和柜子叠在一起,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铁妮拍拍手上的灰,叉着腰,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谁来都进不来。”
孙定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看看那摞得高高的床和柜子,又看看铁妮那小身板,摇了摇头。
“铁妮,你以后要是没饭吃了,可以去工地搬砖。肯定饿不死。”
铁妮翻了个白眼。
“孙阿姨,俺爹说了,俺以后要考大学。不搬砖。”
孙定香笑了。“行行行,考大学。考大学好。”
小芳看着那堵“墙”,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没说话,可心里踏实了不少。
铁妮这孩子,力气大,脑子也快。有她在,这扇门,谁都别想推开。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重,不轻,很有节奏。咚、咚、咚。
屋里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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