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什么时候起来的,苏蕴舟也说不上来。
不像之前那种压着海面推过来的西北风。风是乱的,一会儿从船艏斜着扫过来,一会儿又绕到右舷,把浪打碎成一片片白沫,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织成细密的水雾。
浪不算大,涌底是圆的,船头迎上去,托起来,再滑下去。隔几秒就有浪头拍在船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碎沫溅上驾驶室玻璃,刮出一片模糊的水痕。
甲板湿透了,但又不是那种暴雨倾盆的湿,是浪头打上来,风刮过去,海水顺着排水口流,上一波还没流出去,下一波又盖上来。
缆绳盘在钩上,浸透了海水,颜色变深,边缘渗出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她靠驾驶台边站着,右手端着杯茶,左手插在口袋里。
船晃。
她没扶任何东西,就这么站着,膝盖随涌浪的节奏微微弯曲,脚底踩的地垫是防滑的。
隔几秒,船艏沉下去,浪打上来。
砰!
大海是灰的,冷,稠,不透光。浪头碎成白沫,一片一片铺在海面,像煮过头的大米粥表面那层浮沫。
远处没有船,没有鸟,也没有地平线。
天和海在视线尽头融成同一片铅色,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云。
“远航者号”向东开了六个小时,苏蕴舟没下网,没探鱼群,也没出驾驶室。
这天气捕鱼已经够辛苦的了,现在还加上暴雨,岂不是苦上加苦!咱也没到那份上,不用那么拼,正好,符合她想歇歇的心境。
甲板上的事昨晚上就收干净了,网具检查过,缆绳盘好,蟹笼一摞摞码在工具舱角落,高压水枪冲过的地方原本有水渍,被浪头打上来的覆盖
没什么可忙的了。
苏蕴舟人就靠在驾驶台边,端着杯茶,热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不知道是不是茶泡的有点久了,叶片全沏开了,味道有点发苦。
也懒得再去厨房再泡一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皮往下耷拉。
不是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不只是某一块肌肉酸软,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浸过水的棉袄,拎起来坠手,身上也在往下坠。
昨晚上躺下去的时候腿是酸的,今早起来腿还是酸的。
得先找个地方靠一下,不探鱼群,不琢磨哪片水下有光、哪条沟里沉着货。
什么都不干,就睡觉。
海图上出现一个小黑点,她俯身凑近了些,指尖点在那个位置上。
北礁。
放大地图。岛不大,东面轮廓凹进去一小块,标注着“泻湖”,天然屏障,三面环礁,开口朝东南,西北风压不进来。
避风,正合适。设定航线,开启自动巡航。船头微调,朝那个小黑点切过去。
走去厨房,往杯子里添了滚水,兑了条速溶咖啡进去,没加奶,没加糖,黑褐色的液体在杯底旋开。
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但提神。
一个小时后,“远航者号”驶进北礁泻湖。涌浪在这里明显收住,三面环礁像三道矮墙,把西北风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水面从灰白碎沫变成深沉的墨绿,只有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向船身。
锚链沉下去,哗啦啦一阵响,铁锈和海水的气味随着链节一节一节从水里带上来,在甲板上铺开一圈暗红色的湿痕。
链节绷直,船身震一把,稳住。
引擎停了。
甲板上还是风雨交加,风被环礁挡了大半,但雨丝斜着飘进来,细细的,密密的。
行了,这下什么也不用琢磨了,回船舱。
舱房卧室不算大,暖风来得很快,空调出风口嗡嗡地送着热汽,暖风扑在脸上、脖颈上、敞着拉链的外套前襟上。
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靴子蹬掉,一只,两只,踢到床脚边,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
光脚踩在地板上,铺了地垫的地方是涩的,没铺的地方有点凉,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窗外,北礁静静地蹲在那儿。
十二月的岛和夏天的岛不一样,夏天时候,礁石上覆着厚厚一层鸟粪,草是绿的,海芙蓉一丛一丛从岩缝里探出头,开细碎的粉紫花。
现在什么都没有。
枯褐色草甸,灰白色地衣,礁岩被浪蚀成蜂窝状的孔洞,洞壁挂着干涸的盐渍,在阴天里泛着哑光。
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被环礁挡了大半,但高处的风还在。那些枯草伏得很低,不是一片一片地伏,是一簇一簇,贴着岩缝,风来的时候紧贴地面,风停的时候慢慢直起一点,再伏下。
一颤,一颤。
偶尔有海鸟从崖壁上惊起。不是飞,是扑。
翅膀仓促地拍打,从礁石边缘斜着弹起来,在半空盘旋半圈,找不到落点,又落回原地。落下的时候爪子刮过岩面,咔嗒一声轻响。
叫声隔了水传进舱里。
嘎啊——嘎啊——
苏蕴舟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心想,晚上就在这儿睡了,但她没打算现在就睡。
白天黑夜不能搞颠倒了。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跑船的人最容易把时间过乱,一乱人就疲,一疲就容易出错。
她现在一个人,不能出错。
现在么,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好货,做一顿好吃的,大餐什么的就不指望了,现在她也没那个精力。
锅里水烧开,放入大米,煮到半透明,鱼腩切成厚片,和虾仁、鱿鱼圈一起滑进锅里,转小火,慢慢煨。
白汽从锅边溢出来。咸的,鲜的,带着海产特有的、淡淡的甜。
苏蕴舟握着汤勺,站在灶台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免得糊底。
看水面翻滚,鱼肉边缘泛白,虾仁蜷成粉红的球。
窗外,风还在刮。
但声音隔了一层舱壁、一层暖风、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海鲜粥,传进耳朵里已经很远。
终于大米已经煮开了花,舀了一勺,吹凉,抿进嘴里。
烫,鲜,入口即化。
锅里继续咕嘟。
吃饱,然后再去休息区,窝沙发里刷会儿手机,要是这鬼地方有信号的话。
……
外面天色黑了下来,起风了,从泻湖开口处倒灌进来的、一阵一阵的横风。
锚链被扯得绷紧,铁锈色的湿痕在甲板上印深一圈;风势稍歇,锚链松下来,湿痕淡了,下一阵风又撞上来,再印深一圈。
一圈,又一圈。
苏蕴舟没听见,她窝在休息区的沙发里,身上搭着那件脱下来的外套,脚缩着,后脑勺抵在靠垫边缘。茶几上的锅已经空了,底凝成一层薄薄的冻,勺子搁在旁边。
嘴唇有点起皮,眉头是松的,睡沉了。
三个小时前,她端着海鲜粥坐进沙发里。粥烫,先搁茶几上晾着。
摸出手机,举高,找了半天信号。信号格灰着,转圈,灰着,转圈。
五分钟,还是没戏。
手机搁在膝盖上,等粥凉。粥凉了,信号还是没来。
于是她一边吃粥,一边点开提前下载的综艺。屏幕上跳出熟悉的片头,嘉宾们在大棚里摘草莓,笑得很大声。
她吃完最后一口虾仁,把空碗搁茶几上,勺子搁碗边。
综艺还在播,有人摔进泥坑里,画外音配了搞笑的音效。
眼皮往下耷拉,手机从手里滑到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一个女嘉宾举着沾泥的草莓,笑容定格。
音效还在响,然后她人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沙发缝有点硌腰,她动了动,手指碰到手机,按亮。
18:47。
睡了两个钟头,还好,晚上还能接着睡。
苏蕴舟没看到的地方,有东西漫上来,一大片金色光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