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舟看着海上日出,喝着鲜美的鱼汤,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点开一看,是那天救人时添加的“周阿姨”。
消息先是发来了一长段真诚的感谢,字里行间能看出对方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看来那位昏迷的少年安全了。
紧接着,对方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在病房里拍的,灯光效果一般。
镜头中心,那个叫陆星辰的少年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
但和之前昏迷时全然无知无觉的模样不同,现在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型偏长,内双,瞳孔很黑,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虽然还残留着车祸后的些许恍惚与疲惫,但已然有了焦点和神采。
它们正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后面坚持要拍照的母亲,眼神里带着一点清晰的、属于少年人的无奈,以及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对于自己这副模样被拍照下来的轻微不自在。
照片里,他穿着宽松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能看出宽且平直的肩膀轮廓。衣服有些空荡,隐约勾勒出属于年轻男孩的、清瘦但又不薄弱的骨架,和那段因为靠在床上显出来的腰线。
几缕黑色的短发不听话地从纱布边缘翘出来,让他那份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气质里,又掺进了一点近乎倔强的生气。
即便是在这样糟糕的环境和状态下,他整个人的基底,有一种明亮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少年感”。
像一株被风雪压弯过、但在努力挺直脊背、向着光重新舒展枝叶的白杨。
苏蕴舟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心里模糊地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周文茵的消息很快又跟了过来,微信对话框里,信息一条接一条,感激之情几乎要透过屏幕满溢出来。
「苏小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星辰的情况可能就危险了。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等星辰出院了,我们一定要登门拜访,当面好好谢谢你!请你一定不要推辞。」
「或者如果你方便,我们请你吃顿便饭也可以,地方你定,千万别客气。」
那天,多亏了苏蕴舟帮忙,不然她和星辰,现在指不定什么情况……
救命之恩,感谢必然郑重!
苏蕴舟看着照片里那双好看的眼睛停顿了一秒,随即指尖在屏幕上轻快敲击回复:「阿姨,人醒了就好,我也放心了。您真的不用这么客气,当时情况紧急,谁遇到都会帮忙的。我现在人还在海上,归期不定,工作节奏也不固定。登门拜访真的不必了,您和……星辰好好休养最重要。就当是赶巧,咱们有这份缘分。」
救人是出于本能和力所能及,现在也收到了当事人的感谢,事情到这里可以结束了。
苏蕴舟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于周文茵而言却是救命之恩,对方可以轻描淡写,但她不能略过。
几句轻飘飘的“谢谢”,这恩就翻篇,她觉得不对。
「那怎么行!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大的恩情!不表示一下,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睡觉都不安稳。」周文茵的回复很快,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点执拗,「我知道你是怕麻烦,但我们保证不会打扰你太久,就是见一面,表达一下谢意,不然我一辈子都记挂着这件事……」
两人在微信上来回“拉扯”了好几轮。
苏蕴舟一再表示没必要;周文茵那边是感激又坚持,寸步不让。
苏蕴舟有些无奈,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真诚,但也确实不想因此产生更多人际牵扯。
最后,也许是觉得再拒绝下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也许还有点别的……
苏蕴舟妥协了:「周阿姨,真的不用这么兴师动众。这样吧,如果您实在觉得过意不去,我家在有个海货铺子,‘苏记海产’。地址是:[具体地址]。平时我爸妈在照看。您如果有心,寄点什么小东西到铺子上就行,千万别破费,也别特意跑一趟。这样行吗?」
家里的地址,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搬走,还是给海产铺的地址更方便一些。
看到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可以表达心意的渠道,周文茵那边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答应下来,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结束了这场“感谢拉锯战”。
医院病房里,陆星辰头上的纱布已经换了一次药,正靠着床头用手机回复同学、朋友们发来的问候。
周文茵结束和苏蕴舟的对话,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满怀感慨的表情,转向丈夫和儿子:“联系上了,苏小姐那边给了个地址,是她家开的海货铺子。哎,这孩子,真是实诚又怕麻烦,怎么都不肯让我们上门。”
陆知远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温声道:“给了地址就好,说明人家领情了。咱们选些合适的东西寄过去,表达心意,也别太打扰人家。”
“嗯!”周文茵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对陆星辰说道,“星辰,你是没亲眼看见,那天苏小姐救你的时候,场面有多……”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眼中仍有后怕,但更多是惊叹,“那么重的车门,几个大男人都弄不开,她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一下给掰开了!
然后把你从车里抱出来,是公主抱哦!稳稳当当的,一路抱着你跑到救护车那边,大气都不怎么喘!我当时都看呆了……”
陆星辰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公主抱?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的红晕。
他脑海里又闪过意识模糊时,那个逆着光的、线条干净的下颌轮廓,和那缕带着阳光的味道、让人安心的干净气息。
原来……是那样救他的?
“妈,”他有些无奈地打断母亲的描述,“您别说得那么夸张。” 力气大得能徒手掰开车门?
还能抱着他(他清楚自己的身高体重)跑那么远?这和他潜意识里那个模糊的、带着些许“柔弱”光辉的侧影,实在有些对不上号。
“一点不夸张!”周文茵可是相当认真的,“而且人家苏小姐长得可漂亮了,不是那种娇滴滴的漂亮,是……很清爽,很大方,看着就让人舒服、放心那种漂亮。哎呀,我也形容不好,反正就是好看!”
力气奇大,能公主抱一个成年男性长距离奔跑,长得还漂亮……陆星辰试图在脑海中拼接这些信息,但发现构成不了一个清晰又协调的形象。
有点儿好奇心。除了感激之外,一种想要亲眼见见这位救命恩人的念头出现,还有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知远在一旁听着,也笑着点点头:“听你妈这么一说,这位苏小姐确实是位难得的好姑娘。有善心,有胆识,还有能力。咱们家是遇上贵人了,以后有机会,可以多联系,就当多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周文茵深以为然,现在陆星辰人已经没事了,慢慢修养就是。
她也该好好琢磨琢磨该寄些什么东西到那个“苏记海产”铺子才能既表达谢意又不显得突兀。
陆星辰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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