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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叫我“铎哥哥”


这夜的风流,我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终究是莫名其妙,却仿佛又顺理成章。
毕竟,他对我做起这样的事,实在是太过于正常了。
郢都十一月如镐京一样雪大,这楼阁之内焚的香也如春和景明的章华台,三百多日过去了,好似谁都没有变,却又好似谁都变了。
踝间的锁链响着,响了有大半夜,然这床帏之内的事好像不再受苦受罪十分煎熬。
一切似乎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开始妙趣横生,也使人会在某一刻兀然颠倒,销魂荡魄。
我在这颠倒之中,忽听见那人说话,“再不曾听你叫过...........”
话说一半,却欲言又止。
我问他,“叫过什么?”
那人滚热的鼻息烘得我的耳畔脖颈痒痒的,他说,“叫‘铎哥哥’了。”
嗐,铎哥哥啊。
是,我再不怎么这样叫他了。
从暮春宗周覆亡的时候就不该再这么叫了,可我为了苟活下去,硬是活生生地就叫了那么久。
叫得没皮没脸的,没有一点儿尊严。
我记得是什么时候再不叫他“铎哥哥”了呢?
是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那天,我的先生谢渊来竹间别馆接我,我原本就要顺顺当当地跟着他走啦,人都上了马车,萧灵寿都开始畅想起未来了,可东虢虎掳来了宜鳩。
公子萧铎要宜鳩,不要我。
我为了宜鳩,哭着求他留下,可他不想留我。
我为了留下,跪在他面前一声声地叫他铎哥哥,在那之前,我还从来没有跪过人。
我记得他彼时的目光有多么轻蔑,他问我,“谁是你‘哥哥’?”
垂眸睨我的时候刻薄又寡恩,我至今也没有忘记。
这以后虽还腆着脸又叫了一阵子,但后来呢,后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再叫自己也觉得没有脸了。
想起往事,虽有些心酸,但到底都过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苦难过去了,明日就要迎来新的生机。
我的生机,也许是他的生机,也许是他的死机。
此刻我是欢喜的,因而我笑,“因为你不是哥哥。”
那人便问,“那是什么?”
我还是笑,“是公子。”
那人在喘息声中长眉微蹙,“为何总叫‘公子’?”
这不难理解,“因为你是楚公子。”
那人听闻此言并不满意,他咬了我一口,“你不必这么叫。”
可我只能这么叫。
以前,我还直呼其名,叫他萧铎呢,得意忘形的时候还给他起名叫萧大铃铛,得意忘形就会使人撞头磕脑栽跟头,因此我再也不那么叫他。
何况如今我这样的身份,也再不敢直呼他的名讳了。
距离大周覆亡越久远,我就越是对自己没有底气。
你说,谁家的好王姬天天蓬头垢面一身伤,被人看着,守着,还成日成夜地戴着条冰凉丑陋的锁链呢。
此刻,这锁链就在我踝间响动。
因而笑,心里的叹息也就婉转化成了浅淡的笑,幽幽道了一声,“公子就是公子。”
终究,我是不可能再叫他铎哥哥了。
至少,清醒的稷昭昭就不该这么叫。
那人的手覆在我腹上,宽大的掌心,修长的指节,他的手真如修竹一样好看迷人,虽素来冰凉,然此刻滚烫。
喉头滚动,似乎有些不甘,声腔中夹杂着难以察觉的怅恨,“是因了他。”
没头没脑的一句,都不知道这一句是因了什么冒出来的。
别指望我去猜,此刻的稷昭昭不愿去思考,去揣度那些复杂的事。
简单些不好么?
恨就专心致志地恨。
爱就剖心析肝地爱。
若觉得此刻干柴烈火欢喜,那就先不要做有思想的人,就只做柴下的火,鱼里的水。
待这一把火烧光了,焚尽了,再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该爱的再去爱,该恨的再去恨。
这不好么?
譬如,我大表哥就是个十分纯粹的人。
我在大表哥身边的时候,他就从不问东问西,问起我的从前,他必知道我从前遭受了多少磨难,可他不问,他不嫌弃这具身子是否破败,他不嫌弃脏脏的小狗儿。
他只要我的心。
恰好我的心并没有给过旁人。
我身上的人没有玷污过我的心。
这可是一桩幸事。
我记得有一次在望春台,做梦就梦见了大表哥,我记得梦里大表哥的吻十分温柔,温柔得不像话。
我在郢都别馆做过无数次的梦,无一不是噩梦。
然望春台的那晚却做了一个美梦,便是如今想起那个美梦来,也忍不住要使人笑起。
忽听见有人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大表哥。”
那人定住了。
他大抵没有想到我会在此刻提起大表哥来,也没有想到我连装一下都不肯,素来爱撒谎的人,此刻怎么就连个谎都不撒一下呢。
终究是我在这颠倒中失了神,没有想那么多,被他一句问话打得措手不及。
再说,怎么只许他与宋莺儿活椿宫,就不许我想起大表哥呢?
便是似我这样讲理的人,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道理。
那人身上渐凉,觉得扫兴吧。
毕竟,大表哥会有孩子,他始终也没有。
罢了罢了,爱咋滴咋滴吧,反正都也快活过了。
外头大雪仍旧下着,内室一烛微明,也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了,也许还是夜半,也许已是平明。
不晓得。
只知道那人似乎有些失了神,良久才问,“若是他屠了镐京............”
我对此确凿无疑,“大表哥不会。”
再重复一遍,我确凿无疑,“他不会。”
那人一时无话,一双凤目只是望着我,好半晌温和地点头,“好,不会。”
又是静默了许久,许久后那人又有些释怀,“有人可惦记,到底不算坏事。”
这还是公子萧铎吗?
若是从前,他必定立刻就要生气,要黑脸,要大动肝火,一脚将我踢下榻去不可。
可此刻竟没有。
不知是因了什么,我突然就想到了是夜的那句话。
赢了做王。
死了做鬼。
是因了他知道自己也许会死,因而不再与我计较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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