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极近,又居高临下,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脸上,我能听得见砸出了滴滴答答的声响。
似郢都了无尽头的雨,一下又一下地砸向了窗外宽大的芭蕉叶,砸得人心头惶惶。
我也没有想到他竟连躲都不躲一下,就那么受了。
他不但受了,竟还笑了。
公子萧铎被砸得破了相,砸得血花四溅,他竟还笑。
我一样也不知他在笑什么。
疼么。
必是极疼的。
囿王十一年冬的这个雪夜过去了一大半,刺客都未能使他头破血流,他竟在我跟前皮开肉破。
他在弑父仇敌之女面前,怎么笑得出来。
血溅到我长睫的时候,使我猛地一凛,眨眼避了过去。
我问他,“你笑什么。”
真是见了鬼。
那人伸手过来,指腹在我颊上画了一道。
他说,“笑我自己。”
是,那是该笑。
若这么说,我也该笑自己。
笑自己优柔寡断,笑自己早在象行山就该将他摧身碎首,抛尸野外。
三足行灯还在我手中攥着,我该继续迎头痛击,狠狠地报了积压在心底这么久的恨。
这三百多日过去,仇恨不但一分未减,反而与日俱增。
那人还没有直起身来,一手拄着帝乙剑,一手扼住了我血肉模糊的手腕瞧。
我手里还牢牢攥着掌行灯,锁链亦在哗啦啦作响。
那人睨着我的手,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狸奴,还打么?”
我不喜欢狸奴,也分辨不明他的话内里含着什么样的情绪,因而凝眉瞪他,但他若敢再造次,就必定还要打出去不可。
公子萧铎有一双颀长的腿,此刻有一条腿的膝头抵上了榻沿,修长的指节勾住锁链将我往前一拽,拽得我腕间生疼。
掌行灯被一把夺走,信手丢了出去,在木地板上砸出了砰咚的几声响。
我愕着盯着那人,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只看见那人将锁链缠在自己掌心,半张脸都是血,却连擦一下都不曾,扣住我的后颈,蓦地就俯下了身来。
不知他又要干什么。
我被他紧拽身前,挣脱不得,只挣得锁链撞击出清脆但又沉重的声响,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室内,这撞击声就尤为清晰。
于撞击声外还有旁的声响,在这极近不足三寸的距离,能清晰地听见那人声息粗重了起来。
真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在这样的境况下,他竟还想咬掉我的鼻子,咬破我的嘴唇不可?
还不等他碰上我,这夜的木纱门又一次被重重推开,宋莺儿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表哥!你还好............”
须臾戛然顿住脚步,抬起袖来半遮着脸,“啊,表哥...........”
宋莺儿一来,萧铎竟弃了掌心的锁链,一把将我推开,膝头下了榻,离长榻一步之遥,负手立着,好似适才有礼有矩,什么也不曾有过。
转过身去,问道,“什么事?”
宋莺儿似受了很大的惊吓,说话都磕磕巴巴,不能连贯了,“今夜刺客猖獗,莺儿心中忧惧,适才听见里头有动静,莺儿生怕表哥出事,就..........就赶紧冲进来了.............莺儿不知道表哥和妹妹在..........在一起...........”
跟进来的蒹葭惊道,“啊!公主,公子果然受伤了!公子脸上好多血!天呐,是公子额头破了!是稷姑娘把公子的额头砸破了!”
宋莺儿这才霍地落下袍袖,复又岌岌奔上前来,仰头望着萧铎的时候,一双杏眸里已经满含了眼泪,“表哥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来了妹妹这里,竟............”
我这才看清楚宋莺儿的行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宋莺儿穿得如此随意不整,在貂皮大氅之下,是有些褶皱的轻软里衣。我从没见宋莺儿如此衣衫不整地出门,她向来都是体体面面,十分端庄。
这也可知,在这一夜的刺客刺杀之前,宋莺儿与公子萧铎正有一场榻上的欢好。
宋莺儿说完话,又赶忙取来丝帕,踮起脚尖,为公子萧铎小心擦拭起血来。一边擦血一边心疼哭道,“表哥疼不疼,好大的口子..........”
说着一张姣好的脸别过来望我,一双秀眉紧蹙不展,又是轻斥,又是叹息,“昭昭,你啊!你也太狠心了............表哥有心留你,不计较你与申公子的事,已经是仁至义尽,你怎么忍心把表哥伤成这幅模样...........”
宋莺儿还嫌不够乱,有人提起了我大表哥申公子来。
一提起申公子来,公子萧铎的脸色便不会好看。
蒹葭更是在一旁低声嘀咕,“是看准了我们公子大度,不然,单凭稷姑娘怀了申公子的..........”
蒹葭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生怕我过得好了,偏捡不该说的话说。
宋莺儿便嗔她,“多嘴,还不取药来!”
蒹葭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嘟着嘴巴递过了药箱,
宋莺儿便拉公子萧铎坐下,仔仔细细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起了药。
我冷眼瞧着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无非是在公子萧铎跟前做戏罢了,我不与她们废什么话。
在这上药的空当,听公子萧铎阖目问了起来,“今夜的刺客,是谁的人呢?”
好似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宋莺儿。
宋莺儿肃然道,“管他是谁的人,敢来刺杀楚大公子,就非得千刀万剐不可!”
那人闻言睁眸,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上药的人,再没有说话。
很快,木廊响起了脚步声,这一炷香的工夫之内,关长风果然押着人来了。
人就在木纱门外禀道,“公子,人抓到了,已经带过来了。末将去的时候,刺客已经换好衣服,正在上药了...........”
那人问道,“是谁?”
关长风回道,“回公子,是..........是卫公主身边的...........采薇姑娘。”
蒹葭脸色一变,宋婴儿愕然大惊,霍地立起了身来,“什么?”
关长风因而又回了一次,这一次声腔确凿,“刺客是卫公主身边的采薇姑娘。”
宋莺儿疾疾往外去,乍然推开木纱门,“关长风!我是萧家的主母,信口胡言,你可知罪!”
关长风低着头,“末将没有胡言,这婢子身上的刀伤,便是末将的手笔,公主不信,便亲自查验。”
外头被押来的人倒在地上,张嘴的时候很是虚弱,“公主..........是奴...........”
宋莺儿身子一晃,趔趄一下,险些摔倒。
关长风押了人进来,木纱门一关,就在外室讯问。
寺人已将烛台尽数点亮,外室灯火通明。
那人问道,“是谁指使?”
采薇道,“我是谁的人,自然就奉谁的命行事。”
宋莺儿傻了,喝道,“采薇!我待你不薄!你敢信口胡言!”
我还没有见过一向端庄有礼的宋莺儿会怒容大作,垂在两侧的金步摇因了这怒容大作而剧烈地震颤。
采薇捂住伤口,气息紊乱,“公主,奴没有胡言..........”
宋莺儿简直匪夷所思,“你!我既要嫁给表哥,我岂会命你做过这样的事!”
“公主没有,但我是卫人,卫王命我.........”
“还敢胡乱攀咬,我必知会我哥哥卫大公子,杀你祖母解恨!”
“是..........是楚成王..........”
我听得高兴。
我巴不得公子萧铎身边千疮百孔,漏成筛子。
采薇道,“公主恕罪,奴不但是奴,是卫王的人,也是楚王的人,奴是双层身份。”
宋莺儿愕然大惊,厉声训斥,“采薇,这些年,我厚待你,也厚待你的妹妹,你.........到底谁在胁迫你说这样的浑话!”
血染透了采薇胸口的衣袍,伤口使她惊颤着,“公主恕罪,可没有人胁迫奴..........”
“你说你是楚成王的人,可有什么凭证?信口胡言,红口白牙,可要杀你的头!”
采薇捂着伤口,口中出血,“奴..........奴曾经有一块腰牌,但在船上的时候不慎掉落,不知掉到何处去。”
至此,采薇的身份已确凿无疑。
难怪关长峰说采薇留着有用,果然有用,有大用。
她一个人,这次刺杀,既拉了宋莺儿下水,给清白的宋莺儿泼上了污点,又拉了楚成王下水,激化了兄弟二人的矛盾。
像关长风这样粗糙的人,居然如此胆大心细,我的朋友真是交对了。
关长风可真是个人物,谁能想到我季昭昭的朋友,竟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宋莺儿险些昏过去。
公子萧铎就在采薇身旁立着,手中的腰牌一抖,就在采薇面前抖开,居高临下,俯睨下来,“这是你的?”
采薇缓缓仰起那张苍白的脸,仔细辨认了,“这是奴的。”
那人轻笑一声。
笑完了便叹。
金制的腰牌就在他手中打量着,他就望着那块腰牌,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人,“腰牌交给你,命你干什么?”
“命奴引刺客来。”
“杀谁。”
“杀公子。”
“凭你?”
采薇捂着胸口,一咳就是一汪的血,“奴一人怎会成事...........”
“还有谁?”
“之前申公子来,也是奴引他进客舍,是奴为申公子指路。”
宋莺儿骇得脸色都白了,“采薇!你到底是怎么鬼迷了心窍,要在表哥面前胡言乱语!”
那人又问,“这么说,你还勾结了申人?”
采薇惨然一笑,“只要能完成楚王的使命,奴就是所有人的人,奴什么人都能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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