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家的院子里,飘着一股让人馋得流口水的肉香。
那头三百多斤的黑野猪,除了分出去的一半,剩下的一百五十多斤肉,被林笙收拾得干干净净。
肥膘被切下来炼成了雪白的猪油,装了满满两大陶罐。
瘦肉切成一条条,用盐和从山上找来的特殊香料腌制起来,挂在屋檐下,成了一排壮观的肉帘子。
排骨和筒子骨则被她剁成大块,丢进大锅里,加上几颗板栗,咕嘟咕嘟地炖着。
七个孩子围在灶台边,一人捧着一个小碗,碗里是炖得烂烂的肉和煮得开了花的板栗。
他们吃得满嘴是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是他们记事以来,过得最富足的日子。
“娘,这肉咱们能吃到来年开春了吧?”四娃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林笙往锅里又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些都是我们路上的干粮。”
林笙把腌好的最后一条肉挂上绳子,抬头看了看越发阴沉的天空。
……
北风卷着哨子,从西山顶上呼啸而下,光秃秃的树杈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天色一天比一天灰,太阳出来也只是一团模糊的白光,没有半点暖意。
秋收分下来的那点粮食,根本填不饱肚子。
家家户户都把粮食锁在柜子里,一天只吃两顿糠麸野菜糊糊,清得能照出人影。
不断有村民以各种借口从林笙家门口路过。
他们走得很慢,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院子里瞟。当看到那屋檐下挂起的一条条腊肉时,他们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那里面有畏惧,有他们对林笙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饥饿催生出的嫉妒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渴望。
院门关得严严实实,还插上了门闩。
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探的感觉,却让孩子们有些不安。
“娘,他们好像都想吃我们的肉。”五娃小声说,小手抓着林笙的衣角。
“想也没用。记住,我们的东西,谁也抢不走。谁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林笙的语气很平静,孩子们却都听懂了。
傍晚,七娃从外面溜达了一圈回来,他现在是林笙的“耳朵”,负责收集村里的动静。
“娘,”他凑到林笙身边,压低了声音,“东头的三爷爷家,今天下午跟他儿媳妇打起来了,为了半碗红薯干。”
“还有呢?“
“村西的赵婆子,就是那天跟李婶子一起骂你的那个,她家昨晚没米下锅,把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给杀了。结果今天一早,鸡毛和骨头就被人从垃圾堆里捡走了。”
林笙点了点头,情况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饥饿正在快速地瓦解这个村庄本就脆弱的秩序和人伦。
当晚,林笙用新熬的猪油,掺了点玉米面,烙了几个金黄焦香的油渣饼,又用猪骨头炖了一锅萝卜汤。
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一个个都撑圆了小肚子。这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可就在这份温暖的饱足感中,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
那声音,像是要把人的心都给撕开。
“我的儿啊!我的宝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是李婶子家的方向。
林笙眉头一蹙,孩子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哭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男人压抑的哭声和周围邻居的劝慰声。
“造孽啊!这是什么世道啊!”
“他才四岁啊……就这么没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屋里的七个孩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们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悲痛欲绝的哭声,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林笙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朝外看。
只见几个男人举着火把,抬着一块简陋的木板,从李婶子家的方向,朝着村后的乱葬岗走去。木板上,盖着一张破草席。
借着火光,林笙看到草席下面,露出一双小小的、光着的脚丫子。那脚丫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脚踝细得可怜。
是李婶子的孙子,前几天林笙还见过,追着一只鸡在村里跑,虽然也瘦,但还有几分活气。
现在,就成了一具被草席盖着的小小尸体。
她身后的孩子们也挤了过来,他们顺着门缝,也看到了那悲伤的一幕。
“娘……那个弟弟,他怎么了?”三娃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解。
林笙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队送葬的人,消失在黑暗里。
李婶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被北风送来,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这一晚,孩子们睡得都不安稳,好几个都在梦里发出了呓语。
林笙一夜没睡。
她坐在炕边,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
她不怕张桂花那样的蠢货,也不怕王二那样的坏种。她甚至不怕全村人跟她动刀子。
她怕的,是饥饿。
是那种能把人变成野兽,能让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却无能为力的,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饥饿。
今天死的是李婶子的孙子,明天呢?
当村里大部分人都开始饿肚子的时候,她家这满院的肉香,就不再是威慑,而是一块巨大的、能引来无数饿狼的诱饵。
到那时,村民们看她的眼神,将不再是恐惧,而是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疯狂。
不能再等了。
天亮的时候,林笙站起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她走到炕边,看着挤在一起睡得正沉的七个孩子。
她把手放在大娃的额头上,又摸了摸七娃瘦小的脸颊。
然后,她转身,走到了那口装着半缸泉水的大水缸前,看着水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大娃,二娃,都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的孩子都睁开了眼睛。
孩子们一个个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着她。
林笙走到屋子中央,看着这七张睡眼惺忪却已经带着依赖和信任的小脸。
“我们不能再等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三天后,我们就走。”
她看着孩子们因为她的话而显出困惑和紧张的表情,继续说道。
“今天晚上开始,我们做路上吃的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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