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站在弃园的虚空中没有动。
他的感知像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针,穿过界海那层厚得令人绝望的灰色天壁,拼命的朝着浮生界的方向扎过去。
冥子的声音已经断了。
最后传回来的只有一团混杂着金属碰撞和血肉翻搅的杂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张默攥紧铁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跳起来。
他没有犹豫。
甚至连一息的停顿都没有给自己留。
张默将右手中的透明铁剑猛的往虚空中一插,剑身没入半空直至剑格。
灰金色的永恒之火顺着剑身往外面疯狂倾泻,烧得整片弃园的天穹都在抽搐发颤。
他闭上眼。
之前在绝域里面用薪火烧毁因果线的时候,那些灰金色的火焰根须沿着线体逆流而上的同时,他做了一件事。
每一根火焰扎入因果线的节点处,都被他悄悄的刻下了一组极其精密的法则坐标。
这组坐标是双向的。
一端锚定在他本人的位置,另一端则沿着因果线的物理路径回溯,直直指向起源至宝阁核心阵列的主控节点。
这是他留的后手。
张默将所有坐标信息压缩成一道极其简短的指令脉冲,裹挟在永恒之火里面,沿着那些已经被他篡夺覆写过权限的因果线残存通道,反向一把灌了回去。
指令只有四个字。
来接我。
……
弃园的灰色天空安静了大概三十息。
序十三拖着断臂靠在一块废铁上面,仰头看着张默一个人站在虚空中。
他想问点什么,但张默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压到极致的杀意让他连呼吸都不太敢放重。
第四十息。
天穹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不是从弃园内部发出来的,而是从极其遥远的界海深处某个位置直接撞过来的。
闷响之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连着第五声直接炸在一起。
然后天裂了。
不是之前第一序列那种血缝式的撕裂。
这次是整个弃园上方的灰色苍穹被不讲道理的蛮力从外面硬生生的撞穿了一个洞。
一道紫金色的光柱从洞口里面直射下来。
光柱的直径覆盖了整个弃园方圆万里的范围,柱身内部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老阵纹纹路,每一条纹路上面都烙着同一种极其熟悉的标记。
那是起源至宝阁的制式阵印。
序十三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道紫金光柱在头顶持续扩张,然后有一个庞大到完全超出他认知的实体轮廓,正在从光柱的最深处一点一点的往外面挤。
先露出来的是塔尖。
紫金色的砖石上面刻满了古老到发黑的规则纹路,每一块砖头的表面都在散发着同一种严整的杀伐之气。
然后是第九层的塔身。
第八层。
第七层。
整座起源至宝阁本体以暴力碾压一切阻碍的姿态,从界外虚空的维度折叠层中强行挤压进入界海边缘。
九层塔身的全部阵纹同时点亮。
百万道果境的起源神将站在各层甲板的边缘处列阵。
紫金色的战甲反射着光柱里面的纹路,一百万张面孔上面写着同一种东西。
杀意。
百万道果境汇聚的铁血煞气在至宝阁的上空凝结出一尊遮天蔽日的紫金白虎虚影。
白虎昂首咆哮,声波直接震碎了弃园方圆十万里范围内所有还残存的垃圾堆和腐朽骨架。
整片界海在此时无声。
序十三的嘴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来。
他身后那三十七名废弃序列全都呆在原地。
他们在长生殿那个体系里面活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见过无数种高维武器和战争机器,但从来没有见过一座堪比星辰大小的紫金色九层巨塔像这样直接撕碎维度屏障从天上砸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断了双腿的废弃序列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座不断逼近的巨塔,声音抖得不像话。
“那是他的家。”序十三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至宝阁的底层阁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打开。
姜南山从里面走出来。
他手里还拎着那把秃了大半截毛的旧扫帚,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张默的面前。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张默身上那件黑色常服有好几个破洞,袖口处沾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靴子上面糊着一层厚厚的界海腐朽淤泥,有些地方已经渗透进了鞋面的纹理里面,散发着一股又酸又涩的腥味。
姜南山的眼眶当场就红透了。
他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叫一声阁主,但声音卡在喉咙里面怎么都发不出来。
他没有开口。
而是直接蹲了下去。
姜南山用扫帚柄的干净那头,一点一点的替张默把靴子上面沾染的腐朽淤泥擦掉。
手上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一句话都没说。
张默低头看了他两息。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这个老头的肩膀。
“别蹲着了,站起来,回去还有得忙。”
姜南山用力的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张默抬起头,看向至宝阁的最顶层。
塔顶的露台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七彩的羽衣在界海的乱流中被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那根从仙罡界天道本源里面凝聚出来的权杖,另一只手的掌心中捧着那盏从来没有熄灭过的金灯。
念念。
她没有喊,没有哭,也没有跑下来扑过来。
她就站在最高的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金灯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
张默看了她几息,点了一下头。
念念也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简单。
张默收回目光,踩着阁前的石阶往上走。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主脑的传讯符阵从内壁上面亮了起来。
一连串的战报数据化作密密麻麻的法则符文投射在走廊的墙面上。
张默一边走一边看,脸色越来越沉。
浮生界五大锚点的封印强度正在以每个时辰递减三成的速度崩解。
第一序列从归墟里面拉出来的主力大军分成了五路,分别对五座锚点进行持续不间断的冲击消磨。
每一路领头的至少有两尊永恒境初期的存在。
北原域的第一锚点防线已经被撞穿了外围,冥子的万魔之胎在接触到大量高维腐朽法则后出现了罅裂,魔气从裂缝中不受控制的朝外面泄漏,他本人的修为被这种泄漏拖累到道玄境中期左右。
中州的第二锚点暂时还在,但冲击频率在加快。
东海的第三锚点所在方位——上官祁已经在那里了。
他为了护住第三座锚点不被拆除,在两天前点燃了自己道果本源的一角。
这种行为等于是在拿命去换时间。
一旦道果本源烧光,上官祁不但修为全废,而且会直接从因果层面上消失。
姜南山率领剩余的起源神将在神庭内部开启了最后一道防御阵列。
但那道防线的设计极限只能扛住道源境的冲击,面对永恒级的攻势,撑不了太久。
张默把所有的战报信息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
他的脚步没有停。
走过第五层大殿的时候,序十三带着那三十七个废弃序列已经跟上来了。
他们的伤都没处理完,身上还在往外面渗血,但每一个人都咬着牙跟在后面。
张默在第七层的阶梯口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序十三。
“上来。”
两个字。
序十三没有废话,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墙面就往上走。
到了第八层的指挥大殿。
张默直接穿过大殿中央的长道,走到最里面的紫金王座前面坐了下去。
他没有任何仪式感的动作。
就是坐下,然后闭上眼。
体内永恒境中期巅峰的力量被他以一种极端精准的方式开始往外面辐射。
灰金色的永恒之力从他的道海深处涌出来,沿着至宝阁的核心阵列通道流淌,一直延伸到阁体最外层的感知阵法里面。
他在找浮生界五大锚点残余的法则信号频率。
十几息之后,他找到了。
五个频率都在,但都在衰减。
最弱的是北原的那个,信号已经像风中残烛一样在明灭不定了。
张默从道海中分离出五缕极度压缩的永恒之力。
每一缕都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里面蕴含的能量密度高到了荒谬的地步。
这是他在绝域密室里面花了一万年打磨出来的东西。
五缕力量顺着因果线的残存通道被强行灌了出去。
它们穿过界海,穿过维度壁垒的缝隙,穿过浮生界的空间层,精准的扎入五座正在崩解的锚点核心里面。
这不是修复。
锚点的结构已经被撞得千疮百孔了,来不及修了。
张默做的事情是给五座锚点强行续了一口气。
就像是一个快要灭掉的灶火,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块足够烧半天的干柴进去。
不能根治。
但够用。
够他赶回去。
张默睁开眼。
姜南山已经守在王座旁边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正在擦拭阁内台阶上面的灰。
冥子不在。
上官祁不在。
该在身边的人都不在。
但这个扫地的老头子一直在。
张默没有感慨这些。
他直接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至宝阁内部阵法将这句话传进了每一层甲板上面每一个神将的耳朵里。
“全速,直接压过去。”
张默的手放在紫金扶手上面,指节一根一根的收拢扣紧。
“拦路的一切,撞烂。”
至宝阁的核心阵列在接到这道指令的瞬间全负荷启动。
九层塔身表面的阵纹从暗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纯白色。
整座堡垒的体积在高速运转的法阵驱动下开始急剧收缩外围的能量外溢,将所有多余的力量全部压进了推进系统里面。
然后它动了。
没有什么缓缓升起的过程。
起源至宝阁以一种完全不考虑结构承受极限的疯狂速度,从弃园的位置直接射了出去。
方向是浮生界。
至宝阁的塔尖朝前,九层的阵纹全部切换成冲锋构型。
万里紫金光焰从塔身尾部喷涌而出,在灰色的界海淤泥表面犁出一道绵延不绝的沟壑。
沟壑两侧的界海残渣被紫金煞气直接气化蒸发。
那些漂浮在航道上面的世界碎片、巨兽遗骨、残破的虚空战船残骸,在至宝阁冲过来的时候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
全部被撞成了粉碎。
至宝阁不减速,不转向,不绕路。
一条直线。
从界海边缘到浮生界的维度壁垒。
序十三扶着大殿的柱子才没有被惯性甩出去。
他扭头看向窗外面,只看到无穷无尽的灰色碎片用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向后面倒退。
张默坐在王座上面一动不动。
他的感知一直锁在浮生界的方向上。
五缕续命的永恒之力已经到位了。
信号频率的衰减速度慢了下来。
够了。
半个时辰。
他只需要半个时辰。
至宝阁的前方,浮生界的维度壁垒开始在视野中显现出轮廓。
那是张默用五成永恒之力亲手锻造的封界屏障,灰金色的纹路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外壳,像一层极其坚固的铠甲。
但现在这层铠甲上面布满了裂痕。
有些地方已经被冲击出了拳头大小的窟窿,暗红色的腐朽法则气息正在从窟窿里面往外渗。
至宝阁在靠近壁垒的时候没有减速。
张默抬了一下手。
壁垒上面的灰金色纹路瞬间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
那些原本暗淡到几乎熄灭的锚点法则,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一道极其猛烈的回应光柱。
五道光柱同时从浮生界的五个方向冲天而起。
灰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界海。
壁垒自动在至宝阁冲过来的轨道上面裂开了一道门。
至宝阁钻了进去。
维度壁垒在它身后重新闭合。
起源至宝阁回到了浮生界。
张默从王座上面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殿的窗口处。
目光往外看出去。
浮生界的天穹上面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空间裂缝横七竖八的挂在天上,有些裂缝的边缘还在往外渗黑红色的腐朽之气。
他的感知朝着五大锚点的方位扫过去。
北原还在。
西漠还在。
中州还在。
南荒还在。
东海……
张默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第三锚点,东海万丈深渊的那个位置。
锚点还在。
上官祁的气息也还在,虽然微弱到了极点。
但在那个锚点的正上方,有一股完全陌生的存在波动。
这股波动不是第一序列的。
不是任何一个他见过的长生殿存在的。
它很安静。
安静到如果不是张默的感知精度在绝域里面被打磨到了极致,根本捕捉不到它的存在。
但就在张默的感知触碰到它的那个瞬间。
他胸口深处的彼岸之血,毫无征兆的震了一下。
很轻。
只有一下。
但那种震动的感觉,不是排斥,不是敌意。
是共鸣。
张默盯着那个方位,手里的透明铁剑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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