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那几个人。
“因为我不想让这件事，只在一个家庭里烂掉。”我说，“当年那三条命，不是我们家的人，可他们也有家。”
“因为我不想，二十八年前的错，继续压在下一代身上。”我又说了一句。
外婆一直低着头，没有看我。
法庭调查结束后，是被告人的最后陈述。
轮到外婆时，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话筒前，扶着桌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叫周某某。”她说，“是环保局的原副局长。”
“我认罪。”她说，“我那会儿觉得自己有权，就能替别人做主，可以拿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前程。”
“我以为，只要把事压下去，把账抹干净，就没事了。”她看了一眼旁听席，“可人心里那口账，抹不掉。”
她停了一下，“我对不起那三条命，对不起那条河，对不起这个城市，对不起我的女儿，对不起我的外孙女。”
“我知道，她举报我，是对的。”她说。
法庭一片寂静。
“我没有资格求原谅。”她说，“我只希望，她以后走路的时候，不要再背着我这块石头。”
她说完，慢慢坐下。
那一刻，我的眼眶终于湿了。
判决书下来时，是一个初秋的下午。
外婆因徇私舞弊、玩忽职守、受贿、非法资金转移等罪，被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罚金若干。
舅舅因参与洗钱和受贿，被判五年。
当年印染厂的几名责任人，有的已经去世，能追的责任也都追了。
那条河，早就换了一个名字。
新闻播报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所有人都有关，又跟所有人都无关的事。
案子落下帷幕后，生活并没有突然变得轻松
舅舅的家，彻底散了。
表姐妹们的房子，被查封了一部分，作为赃款追缴。
家族群早就解散，所有人各自躲在自己的角落里消化。
有人恨我，有人怕我，有人不再敢提起我。
我没有去找他们。
我只是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那个老房子里的堂屋，想起外婆坐在上首时的样子。
她不是一个简单的恶人。
她有她的疼爱，也有她的偏心，有她的勇敢，也有她的懦弱。
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编进了一张网里。
到最后，是我拿刀把那张网割开。
刀子在她身上，也在我身上。
我去看她，是在判决生效之后的第三个月。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一层玻璃。
她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来了。”她说。
“嗯。”我坐下。
我们隔着玻璃拿起话筒。
“在里面还好吗？”我问。
“能不好到哪儿去。”她说，“吃得上饭，睡得着觉，不用再为那些事发愁。”
她看着我，“你瘦了。”
“最近忙。”我说。
“工作还顺利吗？”她问。
“还行。”我说，“项目多了点。”
她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恨。”我坦然说。
她竟然笑了一下，“那就好。”
“你要是不恨我，我反倒怕。”她说，“那说明你这次做的事，连你自己都不认同。”
我们就这样一句一句说着，像是在说家常，又像是在慢慢拆解一段关系。
“你亲妈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暂时没有。”我说，“那家公司的人嘴很严，经侦那边也只查到她当年出境的记录，后来就断了。”
她沉默了几秒，“她这辈子，大概就是想躲着吧。”
“可我会找她。”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复杂，“你不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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