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悍自觉再说什么都无益了。
老天师心思已定,除非真能找来一个比他更强的高手,当场压服,否则谁都拦不住他。
远处,一排人从草原尽头走来。
容貌各异,气质各异,衣着打扮毫不相干——有穿灰色道袍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工地着装的,还有穿旗袍的。
就这么一群看似毫不相干的人,走在一起,却个个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为首那人身材高挺,容貌俊逸,穿一身白色运动衣,眉心一点红痣。
气息内敛到近乎于无,可每走一步,脚下的草叶都会微微向两侧伏倒,像是有无形的风在替他开路。
两豪杰——丁嶋安。
他身后跟着的人,秦悍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能认出来。
持幡的消瘦哭丧鬼,手里那面幡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文,阴气森森。
腰间缠链子刀的黑瘦汉子,走路没声音,像猫一样。
赤手空拳的壮汉,每一步都砸得地面微微发颤。
个头矮小、尖嘴猴腮的老头,背着手,眯着眼,像是在逛菜市场。
戴鸭舌帽、穿黑色防晒服的疤脸男,双手插兜,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一身旗袍、肤白貌美、气质妩媚的艳妇,踩着高跟鞋,在草原上走得比谁都稳。
全性,终究是异人界的大派。
哪怕他们一直是一盘散沙,哪怕龙虎山上已死去众多高手,哪怕天师下山亲手屠戮无数,
可今日,全性依旧能集齐这些年龄各异、师承各异、本事各异的异人。
——来甘心赴死。
敞亮。
秦悍虽然一直觉得全性是一帮乌合之众,可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是在心里给他们竖了根大拇指。
就凭这些敢来赴死的人,全性能存在这么多年,终究是有道理的。
他没兴趣留在这里观战。
胜负早已注定,这些人里没一个能撑住老天师一巴掌的。
秦悍直接走到一旁,将昏死在地上的陆瑾一把扛上肩。
“老天师,我先走一步。陆老爷子我带回去疗伤。”
说完转身就走。
……
秦扛着陆瑾,脚下生风,奔出二里地才放慢脚步。
草原的风从背后推着他,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
背后,一股恐怖的气息迸发而出。
隔这么远,他依然能感受到老天师那令人发指的修为。
就像远处有一座火山在喷发,你能看见烟柱,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却不知道那火山的中心究竟有多热。
“咳!咳!”
肩上的陆瑾突然轻咳两声,睁开了眼。
他歪着头,朝老天师的方向望了一眼,神情复杂,又有些无奈。
“放我下来吧。”
秦悍咧嘴一笑,随手把他放下。
“陆老爷子,你这终于是不装了?”
陆瑾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瞅着他:“你怎么看出我是装的?”
“听说你师承三一门,学的是玄门正宗——逆生三重。你连师门的本事都没用出来,自然是不想真撕破脸。”
“再说了,老天师又怎么会真伤你。”
秦悍顿了顿,弯腰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不过就是场戏,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打不赢老天师,今天这结果,换谁来都一样。”
陆瑾沉默了一会儿。
没错,他是装的。
可来拦老天师是真的,立场和态度也是真的。明知道打不过,难道还非要战死?
王霭怎么不去死?吕慈怎么不去死?风正豪、那如虎这些年轻人怎么不冲上去死?
真当他是个傻老头子?
两人说话间,又一股恐怖的气势从远处席卷而来。
秦悍和陆瑾同时抬头。
遥遥望去,天空彻底暗了,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压得极低极厚,像是整片天都要砸下来。
云层中,一条条雷蛇穿梭游走,紫白色的电光将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这不是寻常异人的手段。
这是在操纵天象!!
两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目光像被雷电锁死了一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还有暴雨将至前的沉闷。
“陆老爷子,你这把年纪,平日里刷手机吗?”秦悍突然开口。
“偶尔,怎么了?”
秦悍摇头叹气。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网上一个段子。”
“说年轻一代的少年侠客,以为自己打遍江湖无敌手,有望成为天下第一了。”
“结果却发现,上一代的天下第一,一直都活着呢。”
他话语中透着几分萧索。
“陆老爷子,你说我们这代人,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争那个天下第一?”
他是穿越者又如何,先天异能又如何。这个异人界里,始终有老天师这座大山压着。
老天师不是勤奋修行了一百年,才被尊为‘一绝顶’的,
他是年轻时,就已经天下无敌了。
他无敌了一百年!
秦悍脸皮再厚,自认年轻一代无敌,可对比老天师,还差着一百年的修为。
“哈哈哈……”
陆瑾仰头大笑,笑声豪迈,在草原上传出老远。
“我们那代人,好歹还存着点挑战的心思。你们?嘿嘿……怕是连那点心思都没了。”
陆瑾抚须而笑,洋洋得意,透着几分蔫坏。
像个老小孩。
不是讥讽,不是嘲笑,就是单纯的乐。
就像在学校考试,试卷发下来,大家都考了个不及格——丢人。
现在过了一百年,还是那张试卷,一字未改,
你们也考了个不及格?
好啊,
至少说明不是他们菜,是大家都不行。
哈哈哈,
爽!
太爽了!
秦悍也咧嘴笑,眼珠子一转。
“陆老爷子,咱们还是不一样的,我们年轻啊,还能咬牙熬着。”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总有一天能把老天师熬走。”
“你们这代人,才是彻底没机会了。”
来啊,互相伤害啊,谁怕谁呀。
陆瑾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黑得像锅底。
跟老天师生在同一时代,
何其有幸,何其不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小子说得对——他们那代人,是真的没机会了。
不是没想过,是真打不过。
“陆老爷子,你看我说的在理不?”秦悍趁热打铁,“等老天师仙去了,年轻人里总归要熬出头的。”
“我、丁嶋安、那如虎……张灵玉、张楚岚、诸葛青、王也……你说我们这批人里,最后谁能成新的天下第一?”
陆瑾扭头看他,眯起眼。
心里有点琢磨过味来了。
这小子,是话里有话。
“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陆瑾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秦悍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今天跟那如虎对了一拳,他绝不是我的对手。丁嶋安,想来也不过如此。”
“其他人就更不行了。”
“下一代的天下第一,应该是我。”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是吹牛,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陆瑾看着他,没有反驳。
这小子虽然狂妄,但不是没本事的狂妄。
今天那一拳,那如虎被砸进地里,是所有人都看见的。
丁嶋安能不能扛住这一拳,还真不好说。
“所以呢?”陆瑾问。
“所以,陆老爷子,您要不要在我身上提前投资一下?”
秦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想啊,等老天师仙去,我用出《逆生三重》夺下天下第一的宝座——三一门,算不算恢复荣光了?”
陆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又闭上。
他总算明白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老天师聊到天下第一,从天下第一聊到熬死老人家——全是为了这一句。
“——呸!”
一口唾沫星子,朝着秦悍脸上就喷了过去。
“你个小王八蛋,扯了半天,原来是盯上《逆生三重》了?”
陆瑾气笑了,眼瞳里却闪烁出真正的凶光。
不是开玩笑的凶,是动了真怒的凶。
秦悍是公司的人。把逆生三重交给公司?
等他死了,都没脸去见三一门的长辈和同门。
左若童的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抽他。
“滚!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陆瑾抬起脚就要踹。
秦悍嘿嘿笑着往后跳开,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别生气呀,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嘛。”
“随便说说?”陆瑾指着他鼻子骂,“你这种随便说说,是要刨了三一门的祖坟!”
“你——”
陆瑾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可还真拿他没办法。
这小子皮糙肉厚不要脸,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
秦悍看老头真急了,这才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行了行了,陆老爷子,我跟您开玩笑的。”
“逆生三重是三一门的绝学,我哪有脸要。”
“就算您真给我,我也不敢练啊——万一练岔了,三一门的前辈托梦骂我怎么办?”
陆瑾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你消消气,”秦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先走了,你在这儿歇会儿,等那边打完了再回去。反正你也‘昏’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老爷子,我说天下第一那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好好想想,等老天师真走了,这天下,谁能挡我一拳?”
说完,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草原尽头。
陆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远处,雷声滚滚而来。
他叹了口气,缓缓坐在草地上。
“这小王八蛋……”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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