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上,官船平稳前行,两岸风光缓缓后退,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
洪瑾照顾黛玉,最是懂得分寸。
从不去她舱中久坐,也从无半分逾矩之举,只每日让婆子按时送三餐汤水,叮嘱厨下做些软糯清淡,养胃不伤身的吃食,
林家表妹身子弱,受不得风,他便让人将三层船舱的窗幔都换了厚实的素缎,白日通风,日落即关,半点寒凉也透不进来。
有时黛玉在船头站得久了,他远远瞧见,也不上前打扰,只让雪雁去提醒一句“风凉”,待她回了舱,他才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文书。
这般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照拂,反倒让黛玉渐渐放下了心防。
这日午后,小厮悄悄进了洪瑾舱中,将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递了上来,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爷,林姑娘家的家产账房那边已经里出来,您瞧瞧。”
是了,陛下唾弃贾琏带账房南下,他来扬州陛下也让他带账房,非是贪林家那点家产,陛下早就同他言明,他可怜那孩子。
洪瑾挑眉翻开,只看了两页,便微微一顿。
田庄一十三处,铺面十八间,历年俸禄,祖上积蓄,林如海为官清廉,可林家几代列侯积累,再加上巡盐御史五年的份例与赏赐,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两三百万两银子之巨。
饶是见惯了侯府场面,洪瑾也暗自心惊,也难怪贾家那般急红眼,盯着这泼天的家产,恨不得连人带钱一口吞了。
他合上账本,收进怀中,并未声张。
傍晚时分,洪瑾才轻轻敲了门,走了进去。
舱中只点了一盏羊角灯,黛玉见是他,起身微微一福,“表兄。”
洪瑾虚扶一下,将那本蓝皮账本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表妹,这是林家的账本。”
“田产,房产,现银全都在这里,都是林表叔留给你的私产。”
黛玉垂眸看了一眼厚厚的册子,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轻轻“哦”了一声,仿佛那不是几百万两银子,只是一叠普通诗稿。
她自小锦衣玉食,父亲从不让她管家中俗务,在贾府时,金银银子于她而言,不过是丫鬟们手里的月钱,婆子们口中的零碎,她从未放在心上,更不知这一本册子,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这般干净通透,不沾铜臭,也难怪会被贾府那群人视作鱼肉。
“这些,你自己收着。”洪瑾把账本往前推了推,“往后吃穿用度,皆由侯府支出,表妹的私产无人能指摘,更无人能动你的东西。”
黛玉静静看着账本,手指轻轻碰了碰,却没有去拿,她抬起眼,看向洪瑾:
“表兄,我,我不曾管过这些。”
在贾府,她连自己月钱够不够使都不曾理会,何况这偌大家业。
沉默片刻,她轻轻将账本推回洪瑾面前,“表兄若不嫌弃,便先替我收着吧。”
真是心大的孩子,洪瑾心想,怪不得陛下把他逼来扬州,就这般性子当真要被贾家发一大笔横财。
“我信表兄,”黛玉垂下眼,“父亲既将我托付给你,这些东西,也交给表兄,我放心。”
给自己保管?洪瑾有些错愕,原本打算回到侯府给她弄个私库,这些东西将来她嫁人也是要带走的,他永宁侯府可做不到如此下贱觊觎孤女家产之事。
“好,我替你保管。”
算了,这孩子当真不存半点心思,若不帮她看着,说不准得被贾家骗走,届时得被陛下一顿暴揍。
“这些银子,田产,一分一厘都只属于你,我分毫不动,不挪用不侵占,等你长大想自己掌管,我便悉数交还给你。”
“侯府有规矩,有我在,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黛玉轻轻点头,自母亲去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官船行了近两月,终于驶入京郊码头。
远远的,码头上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贾府众姊妹全都来了,最前头站着的,正是披着素色披袍,满脸焦急的贾宝玉。
他等黛玉,已经等得快要疯魔,
船一靠岸,跳板刚搭好,宝玉便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一眼就看见了被雪雁扶着正缓缓走下船的林黛玉。
可他目光一凝,瞬间僵在原地,林妹妹身后,跟着一个男子。
整个荣国府都瞒着这位宝二爷,生怕他知道林妹妹同别人有了婚约又得摔玉,到时候急出好歹来,老祖宗得心疼,只是说了林姑娘念宝二爷得紧,想下船后见着。
宝玉眼睛瞬间红了,冲上前一把就要去拉黛玉的手,声音又急又痛,“林妹妹,林妹妹你可算回来了!你去了这许久,我日日想你,夜夜盼你,这人是谁,为何与你同乘?”
上了码头的贾琏剜了一眼洪瑾,当真是人精儿,把林妹妹看得死死的,愣是找不着机会同她说上两句,更不让他登永宁侯府的船,还好,宝玉来得及时。
黛玉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宝玉见她躲闪,心更是像被针扎一样,眼圈通红,“林妹妹,你同我生了嫌隙,如今……你如今是变心了吗?你这般跟着旁人回来,便是拿刀子一刀一刀捅我的心窝子,你好狠的心!”
他话未说完,洪瑾上前一步,长臂轻舒,将黛玉稳稳护在身后,抬眸看向贾宝玉,
“贾家宝二爷,说话注意分寸。”
“林表妹父亲新丧,一路扶灵归葬,身心俱疲,你不上前安慰,反倒出口逼问,动辄‘变心’‘捅心窝子’,这就是荣国府教你的规矩?”
宝玉一怔,气得脸都白了:“你,你是何人?我与林妹妹说话,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洪瑾轻笑一声,气势全开,“我乃永宁侯世子洪瑾,林表妹与我有婚约在身,我护着她,自然与我相干,
倒是贾家宝二爷,表妹守孝期间,你口出痴语,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她是林公遗女,清贵之身,不是你口中随意轻贱的人。”
几句话,字字诛心。
宝玉被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呆呆看着洪瑾护着黛玉的模样,他也想陪林妹妹回扬州,可家中已安排琏二哥哥陪同,他怎能罔顾情理礼法。
他也是难过,也是伤心的,怎的回一趟扬州她便生了二心,还和别人有了婚约,难不成这些年的情谊都是镜花水月?
一旁茗烟见自家主子受辱,顿时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就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拽黛玉:
“放开我们林姑娘,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着宝二爷!”
他手还没碰到黛玉衣角,洪瑾身边的小厮旺儿早一步上前,抬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紧接着一脚踹在膝弯,直接把茗烟摁在地上狠狠收拾。
“放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人,也敢动手?!”噼里啪啦几声闷响,茗烟疼得嗷嗷直叫。
全场哗然。
贾家那些姊妹们在远处看得心惊,连忙喊:“快,快拉开,别打了!”
洪瑾却纹丝不动,依旧将黛玉牢牢护在身后,几十名护卫屹立两旁,
“谁再吵吵嚷嚷,本世子绝不客气。”
一时间,码头上鸦雀无声,宝玉被镇住,只痴痴地站在原地,望着被洪瑾护在身后的林黛玉,
她垂着眼,却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只望着他一人。
“旺儿,”
旺儿正打得起劲,听到自家世子爷喊他,起身给了茗烟一脚,笑嘻嘻赶紧过来,“爷,您吩咐。”
“让咱们家的马车过来,带林表妹回府。”
“得勒,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完了完了,连宝玉都不好使,贾琏摇头叹气,到嘴的鸭子果真飞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