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落下的一瞬,满座皆惊。
温竹今日本就生得极好,凤冠映着玉白的脸,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她将盖头随手搁在一旁,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摘下一件碍事的帷帽。
“裴家主口口声声先来后到,那我倒要问一句……”温竹抬眼看向裴雍,目光清冷冷的,不带半分怯意,“当年定亲之时,裴行止可曾应允?”
裴雍一怔,捋须的手顿住。
温竹不等他答,径自说下去:“父母之命固然有之,可裴行止彼时已是朝廷命官,并非三岁孩童。你替他定亲,他可曾画押?可曾纳彩?可曾问名?六礼之中,你走了几步?”
字字句句,皆问在要害上。
裴雍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宋知云站在一旁,方才那挺直的脊背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下去。
她看着温竹,眼里有惊愕,也有防备。不是说她出身乡野,可未曾想到如此貌美。
温竹转向她,语气倒是平和的:“宋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裴夫人提过你两回,处处夸赞你贤良,可你贤良与我何干。你说你等了五年,你的委屈,我听得明白,也觉着可怜。”她顿了顿,“可你的可怜,不是你能来搅我亲事的理由。”
宋知云的睫毛颤了颤,泪珠滚下来,却咬着唇没出声。
“你说你无处递婚书,无路见裴相,只能选今日,我信!”温竹的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可你想过没有,今日是我与他成亲的日子。你来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开,你可曾想过我?”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嫁衣:“我温竹今日嫁人,是大喜的日子。你选这一日来讨你的公道,那我的公道呢?”
宋知云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温娘子,我、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温竹打断她,“你甚至没把我放在眼里。你眼里只有裴行止,只有你自己等了五年的委屈。我这个人、这个站在你面前的新娘子,对你而言不过是个障碍。”
“二来,你明明知晓裴家主不喜裴相,父母不和,你却偏要与裴家主定下亲事,这是聪明女子该做下的糊涂事吗?”
满堂寂静。
角落里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怜悯,却分不清是怜悯宋知云,还是怜悯温竹。
裴行止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温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温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回头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压,重新看向宋知云:“你说要公道,那我问你。宋娘子,若今日裴行止当着众人说娶你,你嫁不嫁?”
宋知云怔住。
“你等了他五年,今日来闹婚礼,说到底不过是盼着他还能娶你。”
话丢给了宋知云,她张了张嘴,想要答应亲事,毕竟以宋家的地位,嫁给裴行止,是她盼都盼不来的好事。
但如果应下了,便当真了温竹口中上门逼亲的人了。
宋知云的脸色白了。
“宋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温竹看着她,眸色清透,“你方才说‘只要你退亲,给我自由,我立即就走’,可你心里清楚,裴行止不可能当着满堂宾客主动退亲。你开出一个他做不到的条件,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薄情,觉得他欠你。”
“我没有……”宋知云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蚋,身形摇摇欲坠,幸好婢女搀扶她。
“你有。”温竹说,“你或许不是存心算计,但你的委屈让你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可宋姑娘,委屈是自己找来的。你等了五年,苦了五年,那是你与裴家的恩怨,不是我温竹欠你的。”
她说完这些,才转头看向裴雍。
裴雍已经退了两步,脸色青白交加,他没想到温竹会掀了盖头,更没想到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
“裴家主。”温竹目视他,“你说你为宋姑娘争过,说你人微言轻无法还她公道。那我问你,你明知裴行止不认这门亲事,明知他已经拒绝过,为何还要与宋家定亲?为何还要她拿着婚书来京城?为何偏偏选在今日,让宋姑娘来唱这一出?”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为何要毁了他的前程?”
最后一句话说的太重了,逼得裴雍后退一步,不知所措。
她辩驳一句:“我、我何时要毁他前程?他是我儿子,我疼他还来不及……”
“疼他?”温竹轻轻笑了一下,笑容看似清清淡淡的,却比方才的质问更让人难堪。
“裴家主,您说的疼,就是在他大婚之日带着一个女子来闹婚礼?就是当着宾客、满朝文武的面,让他颜面扫地?”
“温竹,你休要血口喷人,亲事在前,你在后,你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逼宋家女退后,好让你一人独占大郎。”
裴雍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亲事是我的定下的,我是他的父亲,他就该遵从,他的命都是我给的。”
“这、怎么这么不讲理了……”宾客也被吓到了,“裴家主看着斯文儒雅,怎的如同市井泼妇一般。”
“就是,哪里有父亲带着人来闹事儿的,今日可真见识了。”
府门口闹作一团,裴雍原形毕露,他不好过,裴行止也别想好过。裴行止不为裴家着想,他就让裴行止身败名裂。
众人僵持时,侍卫重来,推开百姓,生生让出一条路。
贵妃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来,凝着裴雍,看着他伪装之色嗤笑道:“倒也是奇怪,裴家主,既然你说亲事是你定的,可裴相的亲事是陛下定的,究竟是你大还是陛下大?”
闻言,裴雍并未慌张,继续说:“贵妃娘娘,可亲事定下来,就不能这么算了。”
“说是也是。”贵妃轻叹一声,抬手,女官将一道圣旨递到她的手中,“既然如此,温氏接旨。”
温竹听后,跪地接旨,贵妃摊开明黄色的圣旨,宣读道:“温氏温竹,温婉慧娴,品性端良。昔裴行止于微时,温氏倾囊相助,不离不弃;及裴行止入朝为官,温氏持家有道,不矜不伐。裴相国之肱骨,温氏亦有其功。”
“今裴行止奏请,愿以正妻之位迎娶温氏,朕观温氏行止,堪为命妇典范。特赐温氏一品诰命,赐金册宝印,以示褒奖。”
“另赐温氏京城宅邸一座,良田三百亩,绫罗百匹,望温氏日后辅佐裴相,共襄国事,勿负朕恩。”
贵妃读完后笑吟吟地看着裴雍,“裴家主,你可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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