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第二天上午。
汉东省委大楼，高育良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整齐的光栅。高育良戴着眼镜，身体微微前倾，正全神贯注地审阅着手中一份关于全省政法系统信息化建设的调研报告。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偶尔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报告的某些段落旁边做着批注，笔迹遒劲有力，一丝不苟。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墙角那座仿古落地钟沉稳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混合着窗台上几盆绿植散发出的清新气息，营造出一种沉静、厚重、富有学识感的氛围。这是高育良喜欢的氛围，能让他感到安定和掌控。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门外传来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进。”高育良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报告上，只是用平稳的声调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贺走了进来。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处停下，微微欠身，低声汇报道：“高书记，沙书记那边来电话，请您现在过去一趟，说有事找您商量。”
“沙书记？”高育良批注的笔尖微微一顿，在报告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向小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和：“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小贺摇摇头，表情恭敬而谨慎：“白秘书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只是说沙书记有些事要找您当面商量，请您方便的话现在过去。”
“当面商量……”高育良低声重复了一句，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摊开的报告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一闪而过。他没有立刻起身，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指尖轻轻点着手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能让沙瑞金找他商量的事情，似乎并不多。而其中可能性最大的，莫过于昨天钟小艾拜访之后，关于侯亮平，或者说关于省检察长人选的事情。
高育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形成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儒雅平静。
他太了解沙瑞金了。这位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能力强，魄力足，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但有时候，对“掌控力”的执着，会让他做出一些在更高层面看来或许不够圆融的决定。尤其是在涉及人事安排这种核心权力时，沙瑞金很少会轻易让步。
而这一次，侯亮平显然已经触碰到了沙瑞金能够容忍的底线——他推荐的、重点培养的干部，竟然在常委会上被“狙击”了，这不仅仅是侯亮平个人的挫折，更是对沙瑞金权威的一次挑战。沙瑞金如果不想办法挽回，他在汉东的威信势必会受到影响。
所以，他找自己，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高育良心里快速盘算着。他大概能猜到沙瑞金的思路，无非是希望自己“顾全大局”，支持侯亮平，换取在其他方面的补偿。但沙瑞金恐怕不会明白，在这件事上，他高育良考虑的，不仅仅是侯亮平个人的优劣，也不仅仅是和陈海的师生情分，更涉及到汉东未来政法工作的方向，涉及到他与林少华之间已经初步形成的战略同盟，甚至涉及到他与沙瑞金之间某种微妙的权力平衡。
支持陈海，不仅仅是因为陈海更合适，更是因为陈海代表了一种更稳健、更符合汉东当前实际需要的治理思路。而侯亮平，太过激进，破坏性太强，让他上位，无异于在已经暗流涌动的汉东政坛再投入一颗不稳定的炸弹。这不符合他高育良的政治理念，也不符合汉东的长远利益。
更重要的是，林少华即将冲击省长的关键时期，任何重要岗位的人事安排，都可能影响到力量的对比和博弈的结果。检察院这么重要的位置，他高育良不可能，也不会轻易让给沙瑞金的人。
想清楚了这些，高育良心里已经有了定计。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挺括的深色西装，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从容不迫。
“我知道了。”他对秘书小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我这就过去。桌上的报告先放着，我回来再看。”
“好的，高书记。”小贺应道，侧身让开道路。
高育良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见到他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高书记好。”
高育良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微微颔首回应，脚步却不停，径直朝着走廊另一头，那间属于汉东省最高权力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身影在走廊上不疾不徐地移动，皮鞋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显得沉稳而有力，仿佛早已预见了即将到来的谈话内容，也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波澜不惊？与沙瑞金的直接对话，尤其是涉及如此敏感的人事问题，从来都不会轻松。沙瑞金不是侯亮平，他的份量、他的手腕、他所能动用的资源，都远非侯亮平可比。
高育良的指尖，在行走中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放松开来，脸上的表情更加平静，目光也更加深邃。
沙瑞金的办公室，位于省委大楼顶层最东侧，面积比高育良的办公室更大，视野也更为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几乎能将大半个汉东省城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室内装修风格庄重、大气，以深色调为主，巨大的红木办公桌、靠墙的书柜、墙上的巨幅山水画，以及飘扬的党旗和国旗，无不彰显着这里主人的权威和地位。
当高育良在秘书小白的引领下走进这间办公室时，沙瑞金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眺望窗外的景色。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育良书记来了，快请坐。”沙瑞金的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从窗前走了过来，主动伸出手。
“沙书记。”高育良也微笑着伸出手，与沙瑞金握了握。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力道适中，时间短暂，完全是标准而客套的官场礼节。
“打扰你工作了吧？临时有点事，想和你聊聊。”沙瑞金一边说着，一边引着高育良在靠窗的会客沙发区坐下。他自己则坐在了主位的单人沙发上。
“沙书记客气了，工作随时可以处理。您找我有事，我随时过来。”高育良在侧面的长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而自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秘书小白很快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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