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站在她身后，能听到服务器运转的噪音，还有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机房里温度比外面高很多，他感觉警服里面已经开始冒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林薇的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鼻尖上的汗珠更密了，在灯光下闪着光。
进度条走完。
“找到了。”林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屏幕上显示出一长串日志记录，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有时间、IP地址、计算机编号、登录账号等信息。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屏幕上滚动。
林薇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字符，像扫描仪一样精准。
“下午两点五十分，IP地址218.201.XXX.XXX从这个网吧的23号机发出访问请求，目标地址是……”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鹿城IT技术交流社区的论坛服务器。”
张川感觉呼吸一窒，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23号机。能查到当时谁在用吗？”
“日志里只有计算机编号，没有身份证信息。”林薇继续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过……网吧管理系统应该有机位和身份证的绑定记录，如果当时登记了的话。”
她退出日志查询，进入另一个管理模块。输入日期和机位号：23号机，2004年8月27日。
点击搜索。
这一次，结果很快跳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简单的登记信息：
时间：14:30-16:00
机位：23号
身份证号：15XXXXXXXXXXXXXX
姓名：李志强
“李志强。”张川念出这个名字，脑子里快速搜索。
没有印象。不是他认识的人。但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林薇把身份证号抄在随身携带的便签纸上，撕下来递给张川。纸片很轻，但张川接过来时感觉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石头。
“现在需要确认这个李志强是谁。”张川说，“以及，他为什么要在网吧发那个帖子。”
网管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发颤：“警察同志，这个……这个人犯什么事了吗？”
“例行调查。”张川收起便签纸，语气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你们监控录像，8月27日下午两点到四点，23号机附近的画面，还能找到吗？”
网管苦笑，比哭还难看：“真找不到了，早就覆盖了。我们保存期就一个月，一天都不多……”
张川点点头，没有为难他。他走到监控显示器前，看着现在的实时画面——23号机的位置在大厅中间靠墙的地方，此刻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打游戏，屏幕上是枪战画面，光影闪烁，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现在的监控，能调取吧？”张川问。
“能，能。”网管连忙操作鼠标。
显示器上切换出23号机位当前的监控画面。黑白图像，角度是从斜上方拍摄，能看到少年的侧脸和上半身，连他脸上的青春痘都能看清。
“角度和半年前一样吗？”张川问。
“一样，摄像头没动过。”网管说，“一直那个位置，从来没调过。”
张川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转身对林薇说：“把8月27日那天，这个角度的画面，在脑海里还原一下。发帖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那个人应该就坐在这里，打字，发帖，然后离开。”
林薇看着屏幕，轻轻点头。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真的在透过时间看到那个场景——一个男人坐在23号机前，紧张地敲击键盘，不时抬头张望，然后点击“发布”，匆匆离开。
张川走出监控室，回到嘈杂的大厅。
他站在23号机位附近，环视四周。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门口，能看到柜台，也能看到大部分机位。如果有人在这里发一个揭露黑幕的帖子，一定会紧张，会不时抬头观察周围，会害怕被人发现。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
那里贴着几张海报，有游戏宣传画，花花绿绿的；有网吧会员优惠广告，写着“充一百送二十”。其中一张已经褪色卷边，角都翘起来了，但还能看清内容——“极速网吧，建设路18号，电话：XXXX-XXXXXXX”。
张川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突然转身走向柜台。
“你们这里，半年前的工作人员，和现在一样吗？”他问黄发网管。
网管想了想，眼睛向上翻：“差不多吧，就我和老板，还有两个兼职的网管轮班。不过……有一个兼职的，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好像是8月底走的。”
张川心里一动：“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
“叫……小王，王什么来着。”网管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电话我找找，老板那儿可能有记录。”
他在柜台下面翻找，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油腻腻的。他翻开几页，手指在纸上划过，最后停在一行字上。“找到了，王浩，电话139XXXXXXXX。”
张川记下电话，默念了两遍。他没有立刻打，而是继续问：“那个王浩，为什么干三个月就不干了？”
“他说找到正式工作了。”网管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具体没细说。不过……他走之前那几天，好像情绪不太对，老是发呆，叫他好几声才答应。”
张川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出网吧，林薇跟在后面。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街道上起了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汽车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坐进车里，张川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拿出那张写着“李志强”身份证号的便签纸，又看了看王浩的电话号码。两个名字，两个数字，像两把钥匙。
“李志强……”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薇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需要我查一下吗？公安内部系统里，如果有前科或者登记信息，可以查到。”
“回分局。”张川发动车子，引擎轰鸣，“用你的权限查。”
---
车子驶回分局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张川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像一台高速旋转的机器。李志强……李志强……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或者类似的名字。在哪个案卷里？在哪个记录里？还是……
突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学校后门，保安队长和“盛鑫”员工抽烟说笑。他当时用手机拍下了照片，照片里“盛鑫”员工侧着脸，看不清楚五官，但夹克背后的“盛鑫商贸”四个字很清楚。
如果……如果那个员工，就是李志强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每一根神经。张川踩下油门，帕萨特加速驶向分局大院，车轮碾过路面，溅起一片尘土。
---
回到技术科，林薇立刻打开公安内部查询系统。
她输入李志强的身份证号，敲下回车。键盘的“嗒”一声，像某种宣判。
屏幕跳出一张户籍信息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方脸，小眼睛，头发很短，剃得贴着头皮。表情有些木讷，眼神看着镜头，没什么神采，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背景是派出所照相馆那种标准的蓝色幕布。
张川盯着那张照片，呼吸渐渐屏住。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学校后门——那张照片太模糊，看不清五官。而是在老粮站，查获那六台电脑的时候。第二天“盛鑫”公司派人来配合调查，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这张脸。他当时穿着“盛鑫”的深蓝色工作服，站在吴天豪身后，不怎么说话，只是点头，像一具影子。
“是他。”张川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盛鑫’公司的员工，那天他来过。我见过他。”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所以……发帖揭露公司招标黑幕的，竟然是他们自己公司的员工？”
张川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傍晚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的楼房亮起点点灯火，像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冷冷地注视着一切。分局的院子里，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洒在地上。寒风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一条线，开始浮现了。
从老粮站查获的六台电脑，到学校短缺的二十台主机，到“盛鑫”中标的教育采购项目，再到公司员工在网吧发帖揭露黑幕……
这不再是简单的盗窃案，也不是孤立的采购问题。这是一张网，一张可能牵扯到利益输送、以次充好、甚至更严重问题的网。那些消失的电脑，那些被涂抹的序列号，那些闪烁其词的解释，那些看似巧合的联系，此刻都汇聚到了一起。
而陈志刚，就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
张川转过身，看着林薇电脑屏幕上那张户籍照片。
照片里的李志强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像一颗被利用完就丢弃的棋子。但张川知道，那双空洞的眼睛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也许是良心不安，也许是利益纠纷，也许是被人利用后的愤怒。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裂缝。
而裂缝，是光可以照进来的地方。
“这个李志强，”张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现在还在‘盛鑫’工作吗？”
林薇快速敲击键盘，查询关联信息。屏幕上跳出新的页面。“系统显示，他的工作单位登记还是‘盛鑫商贸’，没有变更记录。住址在北郊，建设路再往北那片平房区。”
“找到他。”张川说，“我们需要和他谈谈。”
林薇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犹豫：“以什么名义？他只是在网上发了个帖子，没有证据证明他违法。如果他不配合，我们没办法强制……”
张川沉默了几秒。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分局大楼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远处，炼钢厂的高炉喷吐着暗红色的火焰，把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
“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张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治安中队约谈辖区企业员工，了解社会治安情况。他是‘盛鑫’的员工，我们请他‘配合调查’。不强制，但……他应该会来。”
林薇点点头，开始整理查询到的资料。打印机发出“吱吱”的声响，吐出一张张印着文字和照片的纸张。空气里有墨粉的味道，还有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张川走到打印机旁，拿起刚打印出来的李志强的户籍信息页。
照片上的男人依然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但张川知道，这双眼睛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也许是秘密，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真相。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