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分局大院时，已是中午。
食堂的油烟味混合着冬日的寒气，在院子里弥漫。几个民警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边走边聊，笑声在冷空气中格外响亮。张川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走，而是抬头看着办公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技术科的窗户。灰蒙蒙的玻璃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电脑前。
“师傅，不去吃饭？”赵小宝从驾驶座探出头。
“你们先去。”张川头也不回，“我有点事。”
他快步走进办公楼。楼道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二楼，技术科的门虚掩着。
张川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出一小片明亮区域。
林薇坐在最里面的电脑前，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从背影看，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快速移动，左手在键盘上敲击，手指修长灵活，动作行云流水。
“林薇。”张川叫了一声。
林薇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右手继续操作。屏幕上是一串串滚动的代码和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张川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气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根神经都绷在最关键的位置。
张川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林薇的电脑桌上。
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里面还剩半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一包拆开的饼干，旁边散落着几块碎屑；还有一本摊开的《计算机网络原理》，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书脊上有反复翻阅的折痕。桌角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思路。
大约过了两分钟，林薇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的代码停止滚动。她转过身，看到张川，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张队？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没说话后的干涩。
“有事找你帮忙。”张川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林薇，“先看看这个。”
林薇接过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她一张张翻看着照片——学校仓库里堆放的纸箱，那些明显数量不足的主机箱和显示器箱；后门外，保安队长和“盛鑫”员工抽烟说笑的画面。她的眉头渐渐皱起，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市第七中学？”林薇抬起头。
“对。”张川点头，“今天上午去的。学校上学期采购了六十台电脑，但仓库里只有四十台左右的主机，显示器更少，只有八台。总务主任的解释很牵强。”
林薇把手机还给张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她思考了几秒钟，开口说：“如果涉及采购，可能有合同、发票。这些虽然内部有，但如果是问题合同，或许会在某些环节留下电子痕迹。”
张川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比如？”
“比如招标网站。”林薇转过身，重新面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打开浏览器，“政府采购一般会在政务公开网站发布招标公告，中标结果也会公示。虽然2004年电子政务还不完善，但一些基础信息应该能找到。”
她输入“市政府采购网”的网址。
页面加载很慢，白色的进度条一点点向右移动，像蜗牛爬行。等待的时间里，张川能听到电脑主机风扇“嗡嗡”的运转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食堂开饭的铃声隐约响起，叮铃铃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但两人都没动。
进度条终于走完，页面打开。
设计简陋，排版拥挤，蓝底白字，像上个世纪遗留的产物。林薇熟练地找到搜索框，输入“青山区”、“学校”、“电脑采购”等关键词。搜索结果跳出来，只有几条孤零零的记录，时间跨度从2003年到2004年初。她一条条点开查看，鼠标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找到了。”林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张川立刻站起身，凑到屏幕前。
那是一份发布于2003年11月的“区教育系统信息化设备采购项目（第三批）中标公告”。白纸黑字，红头文件格式。中标单位一栏赫然写着：“鹿城市盛鑫商贸有限公司”。中标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四十七万三千八百元整。项目内容描述里提到“包括但不限于台式计算机、显示器等设备，共计六十套，用于区内部分学校信息化教室建设”。
“时间对得上。”张川说，“数量也对得上。”
林薇继续往下翻，页面底部有附件下载链接，但点击后显示“文件已过期或不存在”。她试了几次，都是同样的提示，网页弹出刺眼的红叉。
“政务网站维护不到位，很多历史文件没有保留。”林薇摇摇头，但眼神依然专注，“不过，如果这个采购有问题，可能不止在官方渠道留下痕迹。”
“你的意思是？”
“一些行业论坛，本地BBS。”林薇打开另一个浏览器窗口，输入一个网址，“做IT这行的，有时候会在网上交流信息，抱怨吐槽。如果‘盛鑫’的货有问题，或者招标过程有猫腻，说不定有人发过帖子。”
页面跳转到一个蓝白配色的论坛，顶部写着“鹿城IT技术交流社区”。版面设计很朴素，分区列表密密麻麻，有“硬件讨论”、“软件应用”、“行业动态”、“求职招聘”，还有一个名字很显眼的分区——“曝光台”。
林薇直接点进“曝光台”。
这个板块帖子不多，冷冷清清，最新的一条还是三个月前的。她按时间倒序排列，一条条往下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镜片上反射出滚动的文字。张川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林薇点击鼠标时清脆的“咔哒”声。
翻到第五页时，林薇的手停住了。
“这个。”她轻声说。
张川看向屏幕。
帖子标题是：“吐槽一下某学校的电脑采购，水太深了”。发帖时间显示是2004年8月27日，距离现在三个多月。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数字组合“kjh23g78”，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剪影，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帖子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最近听说有个学校的信息化项目招标，中标的那家公司‘盛鑫商贸’，以前根本没做过教育行业的大单，资质都是临时凑的。最离谱的是，他们报的配置和实际供货可能根本对不上，听说要用低配机冒充高配，以次充好。这种操作也太明目张胆了吧？有没有懂行的来说说，这种投诉该往哪儿捅？”
下面只有三条回复，都是“坐等后续”、“无图无真相”之类的水帖。发帖人再没有回复过，ID状态显示“已注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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