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蓝红闪烁的光划破了老粮站上方的阴沉天空。
几辆警车依次驶入粮站大院,车灯在暮色中打出交错的光柱。车门打开,七八名增援的民警跳下车,开始协助搬运赃物。拍照、清点、登记、装车,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自行车被一辆辆抬上货车,摩托车被推上专用的拖车,零散的零件和工具装进编织袋。
张川站在仓库门口,掐灭手里的烟头。
烟头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道裂缝里,还在微微冒着青烟。他看着那几台电脑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专用的物证车——平时用来运送重要物证。几个民警戴着白手套,两人一组,轻抬轻放,生怕磕着碰着。
赵小宝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傅,这电脑……有问题?”
张川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再说。通知网监大队的林薇,让她做好准备,今晚有活儿。”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警车,拉开车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堆满赃物的仓库。
暮色渐沉,老粮站高大的仓库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中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
他知道,抓了“黑皮”只是个开始。
那几台沉默的电脑,才是真正需要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警车驶离老粮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公安分局大楼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四层的建筑像一艘停泊在夜色中的巨轮,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橘黄色的光。门口悬挂的国徽在灯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晕,庄严而肃穆。
二楼治安中队的办案区里,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得墙壁惨白。走廊尽头,临时羁押室里传来“黑皮”一伙人低沉的咒骂和铁椅子挪动的“哐当”声,偶尔还有拳头砸在上的闷响。
张川没有回中队办公室。
他拎着公文包,直接上了三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坚定的节奏。
巴图副局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一盏老式台灯的光,柔和而稳定,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截然不同。
张川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巴图浑厚的声音,带着一点蒙语口音,像草原上那种宽阔的回响。
推开门,办公室里暖气很足,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和奶茶的香气,是那种用砖茶煮的、加了盐和奶皮的奶茶,张川在巴图办公室闻到过好几次。
巴图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张川,他抬起头:“回来了?坐。”
张川关上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行动顺利?”巴图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隔着桌子扔过来。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张川面前的桌面上。
张川接过烟,没有立刻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巴局,人抓了,赃物也查获了。自行车四十二辆,摩托车十八辆,汽车零件、走私音响一大堆。初步估算,案值超过二十万。”
巴图自己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火光在他指间亮起,映出他粗糙的手指和修剪得很短的指甲。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在台灯光下盘旋上升,渐渐消散。
“干得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赞许,“‘黑皮’交代上线了吗?”
“还没有,刚带回来,准备连夜突审。”张川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但是巴局,我们在仓库里发现了别的东西。”
“哦?”巴图眯起眼睛,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六台全新的台式电脑,四台显示器。品牌是最新款,包装完好,封箱胶带都没撕。”张川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但是,所有电脑包装箱上的序列号标签,都被化学药剂刻意涂抹过,看不清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时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巴图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烟头在陶瓷缸底碾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最后冒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他抬起头,看着张川,眼神变得锐利,像两把手术刀,能剖开一切伪装。
“你确定是刻意涂抹?”
“确定。标签其他信息完好,只有序列号那一栏被药水腐蚀,字迹模糊。”张川拿出手机递过去,“我拍了照片,但像素不够,细节看不清。”
巴图接过仔细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那双眼睛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缓慢而专注。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推回给张川。
“这事儿不简单。”巴图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普通销赃,偷自行车、摩托车,说得通。偷电脑?还是六台全新的?为什么要抹掉序列号?”
张川点头:“我也觉得奇怪。所以第一时间来向您汇报。”
巴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川。
“大川。”巴图忽然开口,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有些闷,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你记着,这事儿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深。”
张川屏住呼吸。
“电脑来源,必须彻查。”巴图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节奏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密码,“几种可能:第一,盗窃。从商场、仓库或者单位偷出来的。但一次性偷六台全新电脑,目标太大,风险太高,不像普通小偷干的。”
“第二,走私。”巴图继续说,手指敲击的节奏变快了些,“从南边弄过来的水货,抹掉序列号是为了逃避追查。但这批电脑包装是国行,标签也是中文,不太像。”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慢了,更沉重了。
“第三……”巴图抬起眼睛,直视张川,“职务犯罪。”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张川感到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学校、机关、企事业单位,采购电脑设备,中间环节做手脚。”巴图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以次充好,以旧充新,或者干脆虚报数量,把多出来的设备倒卖出去。抹掉序列号,是为了切断追溯链条。”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川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一下比一下清晰。
“巴局,您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什么意思。”巴图摆摆手,重新点了一支烟。火光在他指间亮起,映出他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疲惫,“我只是告诉你,这事儿可能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查,必须查清楚。但怎么查,要动脑子。”
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渐渐消散,变成虚无。
“这样。”巴图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嘶”声,“电脑先交给技术科,让他们想办法恢复序列号,或者从电脑本身找线索。系统日志、残留文件,哪怕是一个没删干净的文档,都可能有用。你亲自盯着。”
“明白。”张川点头。
“至于‘黑皮’……”巴图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连夜审,但别指望他能痛快交代。这种人,背后肯定有人。他咬得越死,说明背后的人越不简单。”
“我会亲自审。”张川说。
巴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欣慰、期许,还有一丝张川看不懂的情绪。
“大川啊,你最近……变化挺大。”
张川一愣:“巴局,我……”
“别紧张,是好事。”巴图摆摆手,打断他,“以前你有点轴,但心地不坏。现在……嗯,有点意思了。去吧,好好干。记住,有什么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是!”
张川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巴图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对了。”
张川回头。
“注意安全。”巴图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有些事儿,碰了,就回不了头了。”
张川看着那双在烟雾后依然锐利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下楼回到办案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走廊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有些诡异。临时羁押室那边偶尔传来咳嗽声和铁椅子挪动的声响,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那种压抑的、沉闷的、属于夜晚的声音。赵小宝正蹲在审讯室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泡面,“呼噜呼噜”地吃着。
看到张川,他赶紧站起来,抹了把嘴,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师傅!”
“林薇来了吗?”张川问。
“来了来了,在技术室等着呢。”赵小宝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塑料碗落在桶底,发出“哐当”一声,“电脑都搬过去了,六台主机四台显示器,全在。”
“走。”
技术室在二楼最里面,门牌上写着“电子取证实验室”,但里面其实只有两台老旧的台式机、一台扫描仪和几个工具箱。墙边立着几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易碎物品”、“小心轻放”的标签。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房间里一片惨白。
林薇正坐在电脑前,戴着防静电手环,手里拿着螺丝刀。她穿着警服,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马尾辫扎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张队,电脑放那边台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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