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分局大院的时候，张川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张川下车，夜风一吹，困意散了些，“今晚都别硬撑了，愿意回家的回家，不愿意回的宿舍凑合一宿，自己看着办。”
几个人如蒙大赦。赵小宝揉着脖子往宿舍楼晃，林小武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张哥，那你呢？”
“我回办公室，案卷还没整完。”
林小武想说什么，被赵小宝拽了一把：“走吧走吧，师傅心里有数。”
张川看着他们进了楼，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灭掉。
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拧开桌上的台灯。他把今晚的扣押清单、现场照片、笔录初稿摊开，一样样核对过去，在笔记本上列了明天要办的事项：处罚决定书、法制审核、送拘留所、案卷归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窗外黑沉沉的，远处有辆夜班出租车驶过，发动机声拖得很长。
他关了台灯，回宿舍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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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包子刚出笼，冒着热气。张川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咬一口，赵小宝端着粥晃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师傅，昨晚几点睡的？”
“凌晨4点，回宿舍眯了会。”
“我靠，你真是铁打的。”赵小宝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小武那小子，躺下就着，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
张川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早点，七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大办公室。
值班的都来了，有的还带着熬夜后的倦色，但没人迟到。张川站在白板前，把今天的巡逻任务过了一遍——重点区域、重点场所、需要复查的几个点位，一条条说清楚。
“好了，大家开始今天的工作，有情况随时打电话。下午六点回队里碰头。”
没人有异议，陆续领了任务出门。
张川收拾完笔记本，上楼敲响大队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大队长正看文件，见是他，放下笔：“昨晚怎么样？”
“二所那边线索准，抓了四个，一个赌头，涉案金额够治安拘留。现场固定完了，材料正在整，今天送法制审核。”
“行，二所王磊刚才也打电话过来了，说配合得挺好。”大队长点点头，“这种跨部门行动，以后多的是，你们把流程跑顺就行。”
“明白。”
出了大队长办公室，张川回到自己那儿，开始处理昨晚攒下来的琐事。
处罚决定书的草稿要核对，前两天那家黑网吧的罚款要催缴，下周的排班表要调整，还有几份协查通报要签收。桌上的电话响了几次，都是下面报上来的日常情况，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处理完一件划掉一件。
窗外的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中午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一口，回到宿舍，他摸出手机给林婉清打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带着点笑意：“大中午的，不休息？”
“想你了呗。”张川靠在床头，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晚上和王三金他们吃饭，你记得打扮漂亮点，让他们开开眼。”
林婉清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声轻轻的：“幼稚。”
“怎么就幼稚了？你是不知道，那帮孙子老拿女朋友说事，我这次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差距。”
“行行行，知道了。”林婉清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王三金他们，都是你发小？”
“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王三金在一厂焊工，张光明也是，白力开出租。还有个王三金的女朋友，周旭，一院护士，人挺能喝的。”
“那我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不用，人来了就行。”张川翻了个身，“就让他们羡慕去。”
林婉清又笑了一声，这次没再说他幼稚。
挂了电话，张川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下午的巡逻按部就班。
张川带着赵小宝和林小武，沿着辖区几条主干道转了一圈。三点多的时候，在一家网吧门口停了车——门口蹲着几个半大孩子，看见警车过来，眼神躲闪。
赵小宝啧了一声：“又来了。”
进去一看，角落里一排机器前，五六个看着明显不满十五岁的脸，有的还穿着校服。网管脸色发白，想解释什么，张川没给他机会。
“身份证拿出来。”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磨磨蹭蹭掏不出东西。
张川让赵小宝登记信息，自己走到柜台前：“第几次了？”
“真、真就这一次……”
“监控调出来我看看。”
网管不吭声了。
张川开了处罚单，让他签字。那几个未成年人被逐一登记，通知家长来领。有个小孩儿还想溜，被林小武挡在门口，讷讷地退回去。
“以后长点记性。”张川临走前扫了网管一眼，“再抓到，就不是罚款的事了。”
出了门，赵小宝嘀咕：“这帮网吧老板，罚不怕的。”
“怕，但更怕少赚钱。”张川拉开车门，“走吧，转完最后两条街，回去交班。”
六点整，赵小宝准时把车停进分局大院，张川安排好晚上值班的工作。
换下警服，洗了把脸，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头发随手拢了拢。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眉眼间还带着点年轻人的锐气，但沉稳多了。
巡洋舰发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抹橘红。
他开到家属院门口，远远就看见林婉清站在路灯下。她穿了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个小包，看见他的车，嘴角弯了弯。
张川把车停稳，探身推开副驾驶门：“上车。”
林婉清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张川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看我女朋友今天多漂亮。”
林婉清脸微微红了一下，扭过头看窗外：“快开车，别让人等。”
张川笑着发动车子。
饭店是王三金定的，一家开在钢城大街边上的家常菜馆，门脸不大，但味道实在，他们几个发小常来。
包间在二楼，张川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五个人。
王三金最先看见他，正要打招呼，目光落在他身后跟进来的林婉清身上，愣了一秒，嘴张在那儿，话忘了说。
白力正低头倒水，听见动静抬头，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张光明带着女朋友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女朋友正在剥橘子，剥到一半，看见张光明盯着门口眼睛发直，手里的橘子皮被捏得滋啦一声。
“哎哟——”张光明倒吸一口冷气，腰上那只手拧得挺实在。
王三金旁边坐着的周旭，护士出身，手底下更没轻没重。王三金脸上的肉跳了一下，硬是忍着没叫出来，只是看向张川的眼神多了点哀怨。
白力在旁边笑得直抖，水洒了一桌。
张川憋着笑，若无其事地给林婉清拉开椅子：“坐这儿。”
然后挨个介绍：“这是王三金，发小，一厂焊工。他对象周旭，一院护士，酒量比王三金大。”
王三金龇牙咧嘴地点头，周旭大方地冲林婉清笑了笑。
“这是张光明，也是一厂的。他对象……哎，姑娘你叫啥来着？”
张光明的女朋友瞪了他一眼，自己开口：“我叫孙悦，在农牧局上班。”
“这是白力，光棍一条，开出租的。”
白力也不恼，乐呵呵地冲林婉清摆手：“嫂子好，嫂子别听张川瞎说，我单身是因为眼光高。”
林婉清抿嘴笑了笑，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几个女生很快聊到了一起。周旭问林婉清在哪儿上班，听说她是实验小学的老师，眼睛亮了：“老师好啊，有寒暑假。我天天在医院倒班，累死。”
孙悦也凑过来：“小学老师是不是特别累？我表妹也是老师，天天备课到半夜。”
“还行，主要是孩子听话就行。”林婉清说话不紧不慢的，声音好听，几个女生听着听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男人们这边，酒已经倒上了。
王三金举着杯子，冲张川竖大拇指：“大川，你行，真行。”
张川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晚上开车送林婉清回家，今天我就少喝点。”
“碰一下。”王三金一仰头干了，抹抹嘴，“我跟你说，就嫂子这样的，我们几个刚才进来之前还打赌，说你肯定还是单身，结果——”
他话没说完，腰上又被拧了一下，后半句变成了一声闷哼。
白力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张光明趁孙悦跟别人说话的空当，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川，还是你女朋友漂亮。”
张川看他一眼，也压低声音：“你不怕孙悦听见？”
张光明脸一僵，迅速往后缩了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三金喝得脸有点红，开始吹自己怎么追的周旭。周旭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揭他老底：“你那是追？天天蹲医院门口堵我，我都想报警了。”
“那不叫堵，那叫坚持！”
白力在旁边煽风点火：“坚持了仨月，人家周旭愣是没正眼瞧他，后来还是周旭同事看不下去了，帮他说了句好话。”
王三金恼羞成怒：“你一个光棍懂什么？”
白力耸耸肩，一点都不急。
张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闹，嘴角一直翘着。林婉清在旁边跟周旭她们说话，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眼神软软的。
九点半的时候，张川看了眼手机。
“差不多了，我送婉清回去，明天还得值班。”
王三金还想留：“这才几点，再坐会儿呗？”
“不了，下次吧。”张川站起身，林婉清也跟着站起来，跟几个女生道别。
周旭拉着她的手：“留个联系方式，回头咱们自己约。”
“好。”
出了饭店，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林婉清拢了拢衣领，跟着张川往车边走。
“你发小挺有意思的。”她说。
“一帮损友。”张川拉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家。”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路灯把光影拉得很长。张川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下车。
“今天开心吗？”张川问。
林婉清点点头，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很柔和：“你那些朋友，人都挺好的。”
“就是糙了点。”
“那不叫糙，叫实在。”林婉清顿了顿，“周旭说明天约我逛街。”
“去呗，多个朋友挺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
张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又停住。他侧过身，看着林婉清。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低下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婉清。”
“嗯？”
他没说话，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
她没有躲。
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呼吸交织在一起。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含着水光。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紧张。
然后他吻了上去。
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洗发水的香味。
几秒钟，又或者很久。
她先退开，脸颊红得像染了胭脂，眼睛垂下去不敢看他，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
“我……我回去了。”
“嗯。”
车门推开，她快步走进院子，走到单元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消失在楼道里。
张川坐在车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
发动车子，巡洋舰缓缓驶出巷子。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靠边停下，进去买了一瓶水，又买了一盒薄荷糖。
店员困得眼皮打架，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块，他把钱推回去，说了句“早点睡”。
出了门，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开着车往丽日花园走，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婉清的短信：到家了，晚安。
他等红灯变绿，单手回了一个：晚安，做个好梦。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梦见我。
那边没回，但他知道她肯定看见了。
车子拐进丽日花园，停在车库门口，熄火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透过天窗看了看外面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映成浅浅的橘红色。
但他心情好得像中了彩票。
开门，换鞋，洗漱。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晚那个吻，嘴角又翘起来。
二十四岁，重生一次，工作稳了，钱够花，家人在身边，还有一个会红着脸跑回家的女朋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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