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只是悲观。
魏征却是已经坚定的选边站了。
于志宁等人搞清楚状况后，对他的选择纷纷表示了不理解。
魏征解释道，“自魏某掌握京兆府职权到如今已有数年之久。”
“诸位知道魏某这几年坐镇京兆府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众人纷纷摇头。
在其位谋其政，他们都是朝堂重臣，有谁会去关心地方上的具体事务？
在座的也就他魏征在平时可以接触到市井乡野之事。
“天子脚下，京畿之地，首善之所，然某每次接了案子前去查访，看到的永远是泾渭分明！”
“何为泾渭分明？一盘散沙尔！”
“士、农、工、商、兵各行其是，相互间界限分明，听着是好事吧？
虽然真实的情形是，世家豪族、勋贵官员、富商巨贾、地主乡绅等将长安及其周边瓜分掉了。”
“每个势力都有自己控制的地盘、人口、钱粮，他们将各个阶层的人框定在了一个个的小圈子里，把人当成牲口养，朝廷法度在他们的地盘上毫无约束力。”
“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尸骨，这不是岳州课本上的诗句，那是冬天的时候魏某亲眼所见！”
“京兆府前去赈济收容流民，没有某亲自带队，他们便不许官府的人进去！”
“京兆之地在册田亩数百万，上百万的人口，民部存档田契上的名字却只有区区千余个。京兆户籍人口百余万，非编户人口却有四十万，你等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是土地兼并！是人口隐匿！”
“大唐立国才二十余年，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地便已然如此不堪，地方上如何，你等能想象出来吗！”
“岳州模式是很危险，但它至少可以保证土地与人口掌握在朝廷手里，让朝廷有能力去解决土地兼并，去解决人口隐匿的顽疾！”
“人吃不饱饭会饿死的，一国也是一样！”
“人吃不饱饭会造反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王朝兴衰，人口与土地左右了一多半，我等若是坐视不管，装瞎装聋，无异于尸位素餐！”
魏征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直接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呐喊......
众人听着他的咆哮，无人发声，更无人反驳。
因为他说得都是真的。
他口中的那些地契上的千余个名字当中便有在场各位的。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众人也大概明白了。
只是......你魏玄成的孤臣做成了，不用考虑太多家族的事情。
我们不一样啊！
谁家不是有一大家子人，谁不得顾着数不清的人情世故？
就连耿直的于志宁也觉得老魏这是疯掉了。
温彦博道，“玄成，为官治国不是断情绝欲，为官治国，人为先，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变成你这样的高洁之士！”
“哼！”魏征冷哼一声，骂道，“你温彦博居然还知道人为先的道理！”
“难为你还长了脑子！”
“然你这脑子跟心肝脾肺不是一路，嘴上公正无私为国为民，内里全是自私自利！”
“人为先？魏某只看到了如今这天下间，路不通、水不流、天不明！”
“人命如草芥，百姓为鱼肉，有人正拿着刀叉双箸将这天下百姓分而食之！”
“尔等也是在吃人肉吮人脂......不对，尔等还多了个食言而肥！”
“尔等谁还记得当初入仕之时的志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尔等齐家了，治国了，却是忘记了修身！”
“不修自身就罢了，平天下这高远之志更是直接变成了趴在天下身上吸血，尔等与那书中滋生的蠹虫何异，与那田地里生出的害虫何异！”
老魏骂的很脏，很扎心，却是无人再反驳他什么。
跟老魏这样的职业喷子较劲，白费力气不说，还会自取其辱。
众人只当是他在发泄情绪了，真正被他的话触动的却没有。
情绪输出解决不了问题。
老魏骂的再脏再狠又有何用？
是能让那些控制着大唐大半资源的世家豪族主动放弃自己的利益？
还是能让那些权势滔天之人放弃手中的权力，主动给皇帝和楚王的改革让路，消弭未来可能爆发的巨大动荡？
还是说他骂一顿，天下就能人人成为圣，变成道德楷模，变成大慈大悲的至圣先师佛门菩萨？
都不能！
他们甚至都没有兴趣去讨论皇帝和楚王掀起变革时该如何抉择。
余杭都督府建立、皇家钱庄建立、辽东之战、近卫军建立再到魏王党案，在他们这些顶尖的聪明人眼中其实就是一次接一次的战队过程。
楚王的回信也是一样的。
他们这些人当中其实除了魏征，便没有其他人有选择站队的资格。
他们是跟皇帝穿一条裤子的，皇帝又是跟楚王穿一条裤子的。
所以他们必须跟楚王穿一条裤子，即便明知楚王未来会把他们扒得连一条兜裆布都不剩，他们也得站在皇帝这边。
权力和富贵都是有代价。
自他们踏入朝堂那一刻起，他们便明白这个道理。
没得选，自然没什么好谈。
魏征的爆发更像是替他们这群人找了个台阶，不至于让他们陷入到纠结之中。
仅此而已......
休沐日结束的第二天，小朝会上，高士廉向李象呈上了自家在关中、河东、陇右、河南府等地的地契、房契，只留下了自家老少二百七十六口的口分田和永业田，以及足够自家族人住的房屋庄园和经营所需的店铺。
高士廉告诉李象，这些东西都是高家用不到的东西，是皇家的赏赐，是大唐的公帑，该交还给国库了。
他一同呈上的还有自家隐匿的三千七百三十六人的卖身契，请求李象给这些人重上户籍分配田亩。
李象还在懵逼之中的时候，温彦博、房玄龄、于志宁、韦挺等人也有样学样，纷纷呈上自家的产业和隐匿人口。
李象当即便麻爪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祖父、阿耶和二叔也没说过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啊！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李俊彦拄着拐杖出现在他身后，“皇孙，人家开明，想要破家为国，你要是不收，今后可没机会了，他们也没机会了。”
李象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知道李老说得一定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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