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着草药涩气漫在鼻尖时,朱瞻基才勉强掀开眼。
入目是素色衣袂,纤细指尖刚要触到他肩头衣料,看他睁眼,动作顿了半分,却无半分慌乱。
女子垂着头,鬓边碎发被风拂动,露出一截莹白脖颈。
侧脸线条极柔,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勾人的弧度,唇色天然嫣红,素衣荆钗,却美得鲜活灵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拘谨,反倒像山野间自在生长的花,一眼便撞得人心头微颤。
肩背伤口的灼痛拉回他的神志,他记得查案时遭刺客围堵,护卫四散,他将贴身玉佩塞给武功最高强的侍卫,命其迅速去附近州县借兵,而后在进入一片树林后便没了意识。
“你醒了。”
清软的声音响起,女子抬眸望来,瞳仁清亮,神色平静,无怯无媚。
“肩头刀伤深,布料粘了血,需褪了外衣上药,再拖易发炎。”
朱瞻基素来端方守礼,骤然要在陌生女子面前宽衣,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攥紧衣襟,窘迫难掩。
女子瞧着他这副君子局促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狡黠,面上却坦荡淡然,轻声道:“医者眼中,不分男女老幼,唯有伤者病人,公子不必拘谨。”
一句话说得磊落,反倒衬得朱瞻基心生狭隘,他暗自敛神,暗骂自己心思逾矩,失了气度。
不再多言,侧过身背对着她,指尖微顿,缓缓褪下外衫,将中衣肩头扯下,露出染血翻卷的伤口,清瘦却流畅的肩背暴露在空气中,脊背不自觉微微紧绷。
她端着药碗走近,先沾了清水擦拭血渍,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朱瞻基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
她动作极柔,擦拭时刻意放缓力道,另一只手轻扶他的肩臂,鬓边碎发偶尔扫过他的肩背。
鼻尖绕着她身上的草药香,混着女儿家独有的浅淡馨香,耳边是轻柔的呼吸声。
朱瞻基紧抿着唇,直视前方不敢回头,可心头涟漪阵阵。
女子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手上动作越发温柔,挑出药膏细细敷在伤口,指尖轻轻摩挲抹匀,软声叮嘱:“药膏微凉,忍一忍就好。”
不过半炷香功夫,朱瞻基却觉度日如年,直到她拿纱布细细包扎好,指尖抚平纱布边角收回手,他才暗暗松气。
“伤口包扎好了,不可用力,莫碰水。”
朱瞻基想要拢好衣衫,可肩头一动便牵扯伤口,疼得他眉峰微蹙,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只得作罢,转而郑重颔首。
“在下张安,行商遭歹人暗算,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叨扰姑娘了。”
他查私盐一事隐秘,此刻重伤落难,绝不能暴露太孙身份,随口编了个寻常商贾的名字。
女子闻言,抬眸看他,只淡淡开口:“我叫韩琼华,不过是个山间医女。”
她神色坦然,一身布衣荆钗,却难掩眉眼间的娇俏妩媚,那份不被世俗拘束的自在,比朱瞻基见过的所有贵女都要动人。
朱瞻基闻言,莫名想起前不久皇爷爷派人送来的信。
信里说,已为他定下一门亲事,女方家世端良,出生有祥瑞庇佑,是绝佳的太孙妃人选,只等他查完私盐回京,便举行婚事。
他彼时看着信,心里并无半分期待。
朱瞻基不愿被婚事束缚,更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可朱棣一生独宠徐皇后,夫妻情深,是他亲眼所见,皇爷爷为他择妻,定然是挑了最合宜、最能相伴一生的人。
君命难违,长辈心意更是难却,他虽不愿,却也只能应下,只盼着这位未曾谋面的太孙妃,能是个温婉妥帖之人,日后或许也能培养出夫妻温情。
只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郊外药炉,遇上这般女子。
胡善祥垂着眼,将他眼底的思绪尽数看在眼里,唇角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他是谁。
姐姐胡善围早把这位大明皇太孙的画像送到她手中,风光霁月,君子端方,是皇帝朱棣最看重的好圣孙。
原主胡善祥因这门赐婚郁结于心,一病而亡,才让她这个尝尽和亲苦楚的韩国公主韩琼华,占了这具躯壳。
皇命难违,她本就无意抗拒这门婚事,深宫权势、荣华富贵,如今送上门来,她求之不得。
只是原主一心想做医女,她便索性借着医女的身份,在这郊外药炉多自在几日,没想到会见到这位未来夫君。
他谎称张安,她便报上自己的本名韩琼华,藏起胡善祥的身份。
她转身走到一旁木架边,取过一身素色粗布长衫,递到他面前。
“你的衣衫染血又沾了泥污,穿着难受,也易碰伤伤口,换这身吧。”
朱瞻基试着抬臂,肩头伤口骤然剧痛,额角渗出汗珠,连抬手都艰难,只得面露难色。
“姑娘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肩伤发作,动弹不得,无法换衣。”
胡善祥看着他紧绷的眉眼,神色依旧坦荡,无半分扭捏,只缓步上前。
“你有伤在身,不便动作,我帮你即可,依旧是那句话,医者面前,无男女之别。”
朱瞻基闻言,耳尖红得更甚,想要推辞,可浑身无力,伤口一碰便疼,终究是抿唇默许,只是全程偏过头,不敢看她,脊背绷得笔直。
胡善祥上前,动作轻缓,先小心将他染血的中衣往下褪,避开包扎好的伤口,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牵扯到伤处。
她指尖偶尔擦过他未受伤的肌肤,朱瞻基身子微僵,呼吸都变得浅促,心头乱跳,却只能死死盯着墙面,不敢有半分逾矩的神色,只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多想。
她取过干爽的粗布长衫,从他未受伤的一侧手臂先套入,再缓缓拢好另一侧,细细系好腰间系带,全程动作利落,神色淡然,却偏偏让朱瞻基心潮翻涌,无法平静。
衣衫换好,干爽的布料贴着肌肤,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气。
胡善祥退后半步,语气淡然,“换好了,这身宽松,不会碰着伤口。”
朱瞻基这才缓缓回头,神色间满是窘迫,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今日屡次劳烦姑娘,在下无以为报。”
胡善祥温婉一笑,不再多言,临到门口时轻声道:“我去外间煎药,你安心歇息,药煎好我再端来。”
门扉轻掩,屋内只剩朱瞻基一人,他抬手碰了碰身上的长衫,嘴角不自觉微扬,随即又收敛神色,暗骂自己心思浮动,失了君子本分,可心口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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