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惠风和畅。
雍正兴致颇高,在御湖上设宴,邀了后宫众人同游。
碧波荡漾,画舫轻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闲月阁的沈眉庄并未前来,一来是腹中胎儿月份尚浅,不宜挪动;二来,她本就对雍正的温存没了半分期待,只愿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
画舫之上,酒过三巡,雍正便命人传歌女助兴。
悠扬的歌声顺着湖水飘来,婉转清丽,听得众人都静了心神。
待画舫靠岸,歌女们盈盈上前叩拜,领头那名歌女抬起头,掀开头纱的刹那,满船俱静。
竟是安陵容。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看向甄嬛,眼神里满是探究。
谁都知道安陵容是甄嬛引荐来圆明园的,如今她这般打扮,分明是刻意争宠,众人都以为这是甄嬛布下的又一步棋。
可甄嬛脸上的震惊,却半点做不得假。
她怔怔地看着安陵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满是娇羞与期盼,心头五味杂陈。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又悄悄泛起了嘀咕。
近段时日,谁都瞧得出来,甄嬛与安陵容早已没了往日的亲近,见面时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突然就变得生疏了。
若说这是甄嬛的手笔,瞧她这错愕的模样,却又全然不像。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打起了鼓,猜不透这出戏到底是何用意。
皇后最先回过神来,慢悠悠开口。
“说来也是巧,前几日本宫在河边闲逛,无意间听见安答应在岸边唱歌,那嗓子,真是清亮婉转,绕梁三日都不绝。本宫想着,皇上素来爱听些好曲子,便顺手将她引荐了来,没想到竟合了皇上的心意。”
雍正闻言,哈哈大笑,握着皇后的手连连点头。
“皇后最懂朕的心意!”
说罢,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安陵容,龙颜大悦,当即下旨。
“安氏歌声动人,性情温婉,晋为常在!”
安陵容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嫔妾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提携!”
皇后笑意更浓,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心绪不宁的甄嬛,高声道:“如此佳人,能得皇上青眼,真是天大的福气。皇上又得佳人,真是后宫之幸啊!”
那眼神轻飘飘落在甄嬛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甄嬛压下心头翻涌的涩然与错愕,强扯出一抹笑意,端起面前的酒杯,跟着众人一同起身附和。
“皇后娘娘说得是,恭喜皇上!”
宴席散后,他更是径直去了安陵容的住处,一夜温存。
甄嬛正独自走在路上,身后却传来华妃尖酸的声音。
“莞贵人好手段啊。沈眉庄怀着孕不能伺候皇上,你就把安陵容推出来,倒是会为自己打算。”
甄嬛脚步一顿,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华妃。
“华妃娘娘说笑了。安常在是皇上的嫔妃,入宫为妃,哪有不争宠的道理?一切,不都得看皇上的心意吗?”
华妃被她噎得哑口无言,狠狠瞪了她一眼,甩袖便走,曹贵人连忙快步跟上。
甄嬛没有回碧桐书院,只是往僻静的地方走,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湖边。
她寻了块青石坐下,望着粼粼的波光,一言不发。
浣碧跟在她身后,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小主,那安答应也太过分了!往日里靠着小主帮扶,如今竟背着小主做出这等事,真是……”
“浣碧。”甄嬛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慎言。祸从口出,她如今是安常在,不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
浣碧悻悻地闭了嘴,应了声“是”。
湖边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柳叶的簌簌声。
甄嬛望着湖面,心头的波澜久久未平。
“给莞娘娘请安,莞娘娘吉祥。”
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甄嬛下意识地抬头,见是弘历,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四阿哥不必多礼。”
说着,她又看向浣碧,介绍道:“浣碧,这是四阿哥。”
浣碧连忙俯身行礼,“奴婢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
弘历还了礼,目光落在甄嬛脸上,眉头微蹙,“莞娘娘,您看起来不太高兴,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甄嬛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湖面。
“没有。只是看着这湖光春色,有些触景伤情罢了。”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弘历,“你这是要去哪里?”
“儿臣哪里也不去。”弘历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只是路过这里,瞧见莞娘娘一个人坐着,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便想着过来陪陪莞娘娘说说话。”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到甄嬛面前。
那是一只用草叶编的蚂蚱,栩栩如生。
“这是儿臣闲来无事编的,不值什么钱,希望娘娘不要嫌弃。”
甄嬛伸手接过,看着手中的草蚂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怎么会嫌弃?编得这样好,我很喜欢。谢谢你,四阿哥,你的手可真巧。”
弘历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眼底的阴郁瞬间散去不少。
他连忙道:“莞娘娘喜欢就好。”
春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
甄嬛拢了拢衣袖,站起身道:“我在这里坐了许久,也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别在外头耽搁太久。”
“好。”弘历乖乖应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甄嬛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那抹青色裙摆消失在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编草蚂蚱时的触感。
只要能博她一笑,便够了。
他想。
.
夜色沉沉,碧桐书院的灯火透着几分寂寥。
甄嬛换了身素净的常服,摒退了旁人,独自往闲月阁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温实初的声音,语调温和。
“小主脉象平稳,腹中胎儿一切安好。只是孕中最忌多思多虑,忧思伤脾,于胎气不利。小主若是闷得慌,不妨多去园子里走走,看看花草,散散心绪。”
沈眉庄靠在软榻上,闻言淡淡颔首,“我晓得了,有劳温太医。”
甄嬛掀帘而入时,正撞见温实初收拾药箱的模样。
他抬眼瞧见甄嬛,目光倏地一亮,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躬身行礼,“微臣给莞贵人请安,莞贵人吉祥。”
“温太医不必多礼。”甄嬛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柔声问道,“眉姐姐,今日胎象如何?”
“一切都好。”温实初连忙回话,语气恳切,“有微臣在,定当护着惠贵人与腹中龙裔周全。”
“有温太医这句话,我与眉姐姐便都放心了。”甄嬛颔首道。
温实初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又郑重道:“微臣定不会辜负两位小主的期望。”
沈眉庄挥了挥手,声音轻缓,“时辰不早了,温太医也回去歇着吧。”
“是。”温实初应了一声。
临走前,他又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甄嬛一眼,才躬身退了出去。
甄嬛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轻轻覆在沈眉庄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开了口:“安常在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怕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多半是皇后在背后撺掇。看来,她是已经投靠了皇后那边。”
甄嬛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几分涩然,“良禽择木而栖,她选了皇后,我能理解。”
她沉默片刻,才又轻声道:“只是我心里难过的,不是她。是皇上……”
这话一出,殿内便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宠爱华妃,如今又有了陵容,往后还会有更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围在他身边。”
“我看着他对旁人笑,对旁人好,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沈眉庄望着她眼底的失落,心头也是一阵酸楚。
她何尝不曾有过这样的心境?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皇上的宠爱,是独属于自己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甄嬛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嬛儿,你要明白,皇上的心,注定不会只装着一个人。”
“他是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后宫佳丽三千,本就是寻常事。”
“我们这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后宫里的一抹颜色,新鲜过了,便也就淡了。”
甄嬛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是啊,他是皇上。
这两个字,便注定了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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