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
萧凛的手没离开键盘。顾清韵腕上的钢丝绳在荧光灯下泛着寒光，嵌进皮肉的位置渗出一圈暗红。
“几个人？”
“两个。换班的。每四小时来一次。”顾清韵的嗓子干得起皮，每吐一个字都带着砂纸刮过喉管的涩。“下一班~三点半。”
萧凛看了一眼手机。三点零六分。
二十四分钟。
他转头朝陈锐摆了下手。陈锐蹲下来，液压剪对准钢丝绳的锁扣。咔嚓一声，绳断了，弹开的钢丝抽在操作台支架上，嗡地一颤。
顾清韵的右手垂下来，腕骨上勒出一道紫黑色的沟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她没揉手腕。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环氧树脂地面上，闷响。
萧凛伸手去扶。
顾清韵抬起头，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里蓄满的水终于兜不住了，顺着凹陷的颧骨淌下来，砸在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我没有背叛……”
她的手指抓住萧凛的袖口，骨节凸出，青筋绷直。
“他们抓了我妈和我弟弟。在老家。我弟弟才十四岁……他们拍了视频发给我，我弟弟跪在地上……”
萧凛没打断她。
“山主的人说，只要我把德盛商贸三年的账目数据全部重新编码，灌进一个新系统，他们就放人。我不做，我弟弟就……”
话没说完。通道深处传来脚步。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鞋底擦着环氧地面的摩擦声，间距均匀，步幅很大。提前回来了。
陈锐的手已经搭上腰间。萧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朝车间角落的集料仓方向偏了下头。
何邦国和苏曼被陈锐拉到集料仓后面。
萧凛拽着顾清韵退到磁选机背后，蹲下去。
塑料帘子被推开。
两个男人走进车间。前面那个矮壮，穿黑色工装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后面那个高瘦，戴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矮壮的走到操作台前，扫了一眼空椅子。
“人呢？”
鸭舌帽把饭盒搁在桌上，拉开帘子看了看后面的工位。钢丝绳断茬挂在支架上，椅子歪在一边。
“跑了！”
矮壮的抽出腰间的对讲机，拇指刚碰到通话键。
萧凛从磁选机后面绕出来，三步冲到他身后，一掌劈在他持对讲机的手腕上。对讲机脱手，在地面上弹了两下。
矮壮的反手一肘，顶向萧凛的肋骨。萧凛侧身避开，左手扣住对方的肘关节，右手卡住后颈，借他前冲的力，整个人被甩在磁选机的铁壳上。后脑磕中铁壳边沿，矮壮的眼珠往上翻了半圈，软下去。
鸭舌帽的反应快。饭盒朝萧凛砸过来，热汤从盒盖缝隙里泼出一片。萧凛偏头躲开饭盒，汤水溅在耳廓上，烫得皮肉一紧。
鸭舌帽从工装裤侧兜里抽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刀尖朝前，朝萧凛的腹部捅过来。
萧凛后撤半步，脚跟蹬住磁选机底座的钢架，借力弹出去，肩膀撞进鸭舌帽的怀里。两人同时倒地，萧凛的膝盖压住对方持刀的前臂，折叠刀从手指间滑出去，滴溜溜转了两圈，卡在传送带的橡胶皮带下面。
鸭舌帽空出来的左手掐住萧凛的喉咙，五根手指箍得死紧。
萧凛的右拳砸在对方的颞部。一拳。鸭舌帽的手指松了一截。第二拳没来得及出。
陈锐从集料仓后面冲出来，飞起一脚踢在鸭舌帽的肋骨上。肋骨传出一声闷响，鸭舌帽整个人缩成虾状，手指彻底脱落。
陈锐翻身把鸭舌帽按在地上，从裤兜里掏出扎带，三秒捆死。
萧凛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脖子。喉咙上留着五道红印，吞咽时带着钝痛。
顾清韵从磁选机后面走出来，浑身都在抖。
“你妈和弟弟的事，我来处理。”萧凛的声带被掐过，出来的音哑了一层。“省厅会联动当地公安，四小时之内救人。”
顾清韵盯着他看了三秒。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瞳仁里的焦距回来了。
她弯腰，从脚上的运动鞋里抠出一个拇指大小的U盘。鞋垫下面挖了一个槽，U盘嵌在里面，外层裹着保鲜膜。
“这九天，他们让我编码的所有数据，我都留了备份。”
顾清韵把U盘放在萧凛掌心。
“里面有一张名单。山海基金J-01在西海省所有的'影子官员'。交通、国土、财政、水利~四个系统，一共十九个人。每个人的代号、对应的真实姓名、收受资金的账户和金额，全在里面。”
萧凛把U盘翻了个面。保鲜膜上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折痕。
“名单第一号是谁？”
顾清韵的喉结滑了一下。
“我编码的时候，J-01的系统里对这个人有单独的加密层级。其他十八个人都是普通加密，只有这个人用了三重嵌套。我花了两天才把数据拆出来。”
她顿了顿。
“西海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郑维庸。”
萧凛的拇指停在U盘的边缘。
郑维庸。省金安委的直管上级。他到北川赴任时，签署调令的联签人之一。每周的工作简报，都递到这个人的案头。
他往北川捅的每一刀，郑维庸全看在眼里。
谁在喂山主情报，谁在给马兆丰通风报信，谁在暗中掣肘他的每一步棋~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权力链的最顶端。
萧凛把U盘塞进冲锋衣的内袋，拉链拉死。
“走。所有人撤出去。”
他的话音还咬在最后一个字上，脚底传来一阵低频震颤。
不是地震。
车间顶部的通风管道里，涌出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三台工业电脑的屏幕同时弹出红底白字的警告框，字体硕大~
“系统清除程序已启动。倒计时：07:00。”
紧接着，整座大坝的警报拉响了。尖锐的蜂鸣穿透混凝土墙壁，从溶洞通道深处一层层叠加、放大，灌满了八百平米的地下车间。
何邦国的脸刷白。
“有人启动了自毁。炸药埋在承重结构里~坝体剩余厚度撑不住的！”
萧凛扭头望向车间尽头的防火门。倒计时的红字映在铁门表面，数字在跳。
06:47。
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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