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爸爸是个轮廓粗犷、瞧着不近人情的铁硬军人。
进厨房扶妻子的动作却格外轻柔,道:
“吃饭。”
顾晓天抬起与他相似的眉眼,看了他一眼,小嘴不自觉抿紧,偷偷拽顾妈妈后衣摆。
顾妈妈垂眸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下,将手里的卷子递向丈夫:
“这是天儿期中试卷。”
顾爸爸接过,却没看。
扫了眼顾晓天,惯常皱眉,他眉心已压出一道深刻的川字纹,沉声道:
“吃完饭再跟你算账,考不好,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顾晓天今天有底气,硬气地对上他爸:
“你不看,怎么知道我没考好?”
顾爸爸开饭盒的手一顿。
看了眼毫不心虚的儿子,又看向苍白气弱但笑盈盈的妻子。
妻子将试卷翻过来:“看看!”
顾爸爸狐疑低头。
鲜红的分数映入眼帘。
他愣住。
盯着试卷上儿子的名字两秒。
又将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是我的试卷!”顾晓天语气又硬又倔,里面却带点儿小骄傲。
顾爸爸放下卷子,眉心竖纹深成了钢印:
“抄了?”
一句话砸下来。
顾晓天原本还绷着点窃喜的身子,猛地一僵。
顾爸爸见他这反应,以为说中了,眸色严厉,手指摸上了军服扎的皮带。
顾晓天条件反射抖了下。
旋即扬起头,梗着脖子,抬眼迎上父亲冷沉的目光,半点不躲,声音又哑又硬
“我没有!”
男人眉峰一厉,语气更沉:
“没抄,能考成这样?”
“我就是没有!”
顾晓天呼吸都重了几分,小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像一头被冤枉了、却死不肯低头的小兽。
顾妈妈几度想劝,硬是插不上手。
不由动了气,忍不住地捂住嘴剧烈咳了起来。
顾爸爸立马回了神,连忙帮妻子顺气。
顾晓天也手忙脚乱给倒水。
顾妈妈直咳得眼前发黑,胸口闷涩发疼,虚汗也爬上鬓角。
顾爸爸看着怀里妻子单薄的肩背弓起,整个人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冷硬的眼底生出一抹慌色:
“去医院。”
“都快把医院当家住了,顶什么用。”顾妈妈抓住他手臂,慢慢地缓气。
好一会儿,终于好转,抬起头,气短着继续,
“你怎么能冤枉孩子?”
顾爸爸抬眸。
顾晓天眼尾都红了,看着他时,却仍一副死倔死硬,不低头的模样。
顾爸爸一贯冷硬的眸子,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顾妈妈就着儿子的手,再喝了几口水,呼吸渐渐平稳。
将儿子揽进怀里,又气又无奈地看向丈夫:
“从幼儿园到现在,你儿子因为成绩被你用皮带抽了多少回,考试抄过一次吗?”
男人沉默片刻,语气松了半分,却依旧是军人式的直接:
“我信你一次。”
顾晓天硬邦邦的回:“谁要你信!”
顾妈妈摸着儿子脑袋,叹了口气,对丈夫道:
“还记得我前几天给你提的秦家收养的小姑娘吗?”
顾爸爸“嗯”了一声,将分好的米饭递到儿子面前:
“你真的跟她学了?”
顾晓天冷着小脸,不看他,也不吭声。
顾妈妈给他夹了筷菜,调和道: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炖排骨,你爸爸给你打回来了。”
顾晓天闷头只吃白米饭。
顾妈妈柔声:
“不想求你爸爸了?”
顾晓天捏筷子的手顿了下,不情不愿地给了他爸一个小眼神,闷声闷气:
“学了。”
顾爸爸看了眼手旁的试卷,放平了声音,问:
“求爸什么?”
顾晓天转头看她妈。
顾妈妈给丈夫夹了块肉,轻声说:
“老顾,我想跟你说个事。”
顾爸爸抬眸。
“秦家的事,你知道吗?”
顾爸爸筷子顿了顿:
“你想说什么?”
顾妈妈握住他的手:
“老顾,咱们帮帮他们家吧。”
顾爸爸放下筷子。
顾晓天顾不上跟他爸生气了,忙开口:
“爸,姜安安可厉害了,她帮我们学习,我们班被她教过的,这次都进步了。”
“可秦叔叔下放,她就不在我们大院,也不能待在我们班了。”
顾爸爸:“有老师。”
“我不想跟老师学,我就想跟她学,”顾晓天语气透出孩子气的任性和倔强,
“你帮秦叔叔,只要她能留下,我就会好好学习,以后当外交官。”
顾爸爸看他一眼:“你想当外交官?”
顾晓天用力点头:
“我愿意。”
他爸的老领导是知识渊博的外交官,他老在他耳边念叨,这样说准没错。
顾晓天眼睛里全是请求:“爸……”
顾爸爸沉默了。
顾妈妈说:
“我知道这是公事,但秦政委不是真的做了什么。”
“再说,姜安安那小姑娘是烈士遗孤,他们把人接回来当亲闺女养,这是多好的觉悟。”
她声音轻柔,
“你现在是秦政委的新领导,如果有周旋的余地,咱们尽力帮帮他们吧。”
……
夜深了。
顾爸爸坐在书房里,点起一支烟,慢慢抽着。
面前摊着秦兴初的审查材料。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紧锁。
材料上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秦兴初的老领导确实有问题,但秦兴初本人没有参与任何实质性的事。
只是因为他曾经是那个人的部下,所以被牵连。
按照政策,这种情况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可以定为“政治立场不坚定”,下放劳动。
往小了说,就是“受蒙蔽”,停职反省几个月就行了。
关键是看怎么定性。
顾爸爸拿起笔,在审查结论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掉。
他再点燃了一根烟。
眼前出现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妻子瘦骨嶙峋的身体,和她的话语:
“那孩子是烈士遗孤,秦家收养她,是积德。”
他捏了捏眉心。
秦兴初这个人,他知道是个正派人,业务能力强,为人正直……
但对他的定性上,还牵扯到更隐晦、更深的一层——
秦老爷子。
烟灰缸里的烟屁股越来越多。
顾爸爸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审查结论栏,如实写道:
“秦兴初同志,入伍二十三年,一贯表现良好。”
“此次事件系受他人牵连,本人无实质问题。且其家中收养烈士遗孤,尽心照料,品德可嘉。”
“建议从轻处理,留院观察,以观后效。”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盖上自己的印章。
明天,这份材料就会送到上级手里。
他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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