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放下茶盏。
“很好,哀家没白教你。”
沈若筠眼睫轻垂。
林见微没有给她回味的时间,声音利落地往下推。
“后宫里的女人,十个有九个会告诉你,最要紧的事是争宠。谁得了皇帝的心,谁就赢了。”
“这是蠢话。”
沈若筠没动。
“你是皇后。凤印在你手里,六宫在你管下。你想要什么绫罗绸缎,什么珠翠玉器,内务府的库房大门朝你敞着。你缺皇帝赏你一支钗?”
沈若筠摇头。
“你什么都不缺。所以你不需要去跟妃嫔争那些东西。你觉得皇帝的宠爱有多重?今天赏你一支金步摇,明天赏她一匹云锦,后天新人进来,步摇和云锦都不稀罕了。你拿着那支步摇守三年,等来的可能是一句朕都忘了。你是皇后,你犯不着把自己的心情拴在他翻谁的牌子上。”
门外。
廊檐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了一小块,砸在石阶上,碎成细末。谢长渊没动。
林见微继续往下说。
“你要记住,对皇后而言,皇帝的敬,比皇帝的爱更珍贵。”
“皇帝敬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能扛住事,能替他稳住后方,能在他顾不过来的地方把漏洞补上。这份敬重一旦立住,任凭后宫进多少新人,你的位置没人动得了。”
她语调放缓了半分。
“你要做的,不是让皇帝离不开你这个女人。是让皇帝离不开你这个皇后。”
沈若筠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双手交叠,郑重地低下头。
“臣女记住了。”
门外。
谢长渊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抵着木头。
皇后的目光,应当和皇帝一样,在天下。这十几个字搁在他耳朵里。
手伸进袖中,指腹碰到那方安神香囊。布面已经被他揣了两个月,边角磨出了毛边,药草的气味快闻不到了。
花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有。”林见微的语气转了个弯,变成了过来人的坦然。
“你是皇后,你得让那些妃嫔明白一个道理。”
沈若筠抬起头。
“讨好皇后,比讨好皇帝划算。”
沈若筠愣住。
林见微靠回椅背,语气在念账本。“皇帝能给她们什么?宠幸一晚,赏个头面,好一些的升个位分。这些东西有时限的,今天给了明天就能收回去。”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皇后能给她们什么?采买权、管事权、节庆的主理权。这些是实打实的体面和实权。她们有了正经事做,就不会整天琢磨怎么在别人汤里加料。”
沈若筠听得认真,微微点头。
“但你给她们好处,得有前提。”
林见微声音慢下来。
“前提是她们得给皇家开枝散叶。”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白兰树上。
“若筠,哀家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沈若筠下意识坐直了。
“先帝走得早,留下两个皇子。”
林见微的声音没有起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这些年,外人看哀家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觉得太后手握大权,风光无限。没人知道哀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若筠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
“渊儿在边关那些年,哀家送他去的。”林见微的语速放得很慢。“送完了,还得装作不在意。每年入冬,边关的折子送得慢。有时候二十天没消息。”
她停下,手指在茶盏上摩挲了一圈。
“哀家不能问。问了就露底了。只能等第二天早朝,兵部的人站出来说边关无事。听到这四个字,才算过了一关。”
林见微的声音到这里,出现了一个很短的间断。
“又要狠心送他去吃苦,又要提心吊胆怕他回不来。这番滋味,你当了皇后,有了孩子,以后会懂。”
沈若筠的眼眶红透了。
“所以哀家才跟你说这些。”林见微把声音收回来,恢复了平日的散淡。“子嗣单薄,是国之大患。你身为皇后,要让后宫那些女子安心生养,给皇家多添血脉。孩子多了,大梁的根基就稳了。”
沈若筠站起身来,郑重地跪了下去。
“太后教诲,臣女刻骨铭心。臣女自幼蒙太后栽培,不敢辜负太后一片苦心。往后无论在宫中还是在朝堂,臣女都会以天下为先,以社稷为重,绝不让太后失望。”
林见微伸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
沈若筠起身,抬袖拭了一下眼角。
“去吧,三日后的功课记得做。”林见微靠回引枕上,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
沈若筠抱着名册和账本,行礼退出花厅。
她走到门口,推门的那一刻,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谢长渊。
沈若筠脚步一缓,垂首行礼。
“陛下。”
谢长渊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花厅里那个靠在罗汉床上翻书的身影上。
沈若筠识趣地退到一旁,由翠屏引着走远了。
谢长渊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没有进去。
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花厅里,林见微翻了一页书。
识海中,系统026的电子音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
【VV,我听不下去了。】
“哪句?”林见微在心里问。
【哪句都听不下去!什么夜夜数更漏?什么一口气咽回去?原主对谢长渊恨不得他死在边关好吗!你编的时候自己不心虚吗!】
林见微翻了一页书。
“我哪句说了假话?我说的是太后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原主确实夜夜睡不着。”
【她睡不着是因为在算计怎么弄死谢长渊!不是担心他!】
“我说的是睡不着,又没说原因。”
系统026无言以对。
林见微闭上眼。
“睡了。明天还有一堆事。”
窗外,月光落在慈宁宫的青瓦上,铺了一层薄霜。
而这时的御道上,谢长渊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
赵祁跟在半步之后,没有开口。
谢长渊的步子走得很慢。
他在想花厅里的那些话。
对皇后而言,皇帝的敬,比皇帝的爱更珍贵。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她教沈若筠的是帝后之道。可她自己呢?
临朝十年,她要的从来不是先帝的爱,也不是他的感激。
她要的是这个位子上坐着的人,能撑住这片天。
谢长渊抬起头,看向慈宁宫方向那片漆黑的屋顶。
“赵祁。”
“在。”
“明日早朝后,让礼部把封后大典的流程再报一遍。所有规格,按最高制办。”
赵祁应了。
谢长渊迈步往前走。
甬道很长,风从尽头灌过来,把廊灯的火苗压得东倒西歪。他走到拐角处。
“让御膳房做一碗燕窝粥,送去慈宁宫。”
他的脚步慢了慢,往前又走了两步才停下来。
“就说,儿臣请母后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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