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渊走后,慈宁宫恢复了安静。
林见微坐回花厅的罗汉床上,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继续看。
系统026沉默了足足十秒,才幽幽开口:
【VV……我发现一件事。】
“嗯?”
【你刚才帮他正冕冠那个动作,不在计划里。】
林见微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顺手。冕冠歪了不好看。”
【顺手?你对审美的执念什么时候扩展到别人脑袋上了?】
“你要是有脑袋,歪了我也帮你正。”
【……我谢谢你,不需要。】
系统026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不过,你让他动林家,他真敢动吗?林彪手里还攥着神策营呢,那可是天子亲卫,他要是翻脸动手,你这慈宁宫可不隔音。】
“他会动的。”
林见微平静翻页,“我已经把路铺到他脚底下了,他要是还走不动,那这任务就该换个思路。”
【好家伙,卷王。】
……
第二日早朝。
谢长渊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只摆了三样东西:
吏部侍郎林鹤年的告假文书、户部员外郎林昌的退函、神策营副将林彪的换防令牌。
群臣到齐。
谢长渊没说废话,开口第一句就是:
“吏部侍郎林鹤年,告病五日,太医院可有记录?”
太医院院正被点了名,硬着头皮出列:
“回陛下……林侍郎未曾召太医。”
武将队列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文官那头,林昌的脖子往领口里缩了半寸,手里的笏板换了个方向握。
谢长渊的目光平移过去,正好落在他手上。
“户部员外郎林昌,'旧档未齐',档案司可有说法?”
林昌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抢在档案司前面开口。
档案司主事已经站了出来,声音发颤:
“回陛下,赈灾旧档三日前已移交户部,林员外郎的属官签收画押,齐全。”
林昌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金砖上,拔高嗓门:
“陛下!臣绝非有意欺瞒!是属官办事不力,臣实在不知旧档已经移交——”
“林员外郎。”
谢长渊打断他,语气不紧不慢。
“签收画押用的,是你的私印。”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页存档,交给内侍递下去。
“你要不要看看,是不是属官替你盖的?”
林昌接过那页纸,手抖得纸面哗哗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个谎,当堂拆穿,干净利落。
林家一派的官员脸色骤变,互相递着眼神。
“陛下!林家乃太后至亲,您登基未满十日便大动干戈,置太后颜面于何地!”
谢长渊停了一拍,目光扫过那人,没回答他,而是抬手示意内侍:
“去慈宁宫请太后懿旨。”
内侍还没迈出去,赵祁微微侧头,视线扫到殿门左侧的廊柱后面。
慈宁宫的掌事太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漆盒,姿态恭敬,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掌事太监上前一步,跨过门槛,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拖出一道长尾:
“太后口谕——朝堂之事,陛下裁断,慈宁宫不过问。”
那个跳出来的官员脸上的血色,比林昌褪得还快。
谢长渊没再看他,视线已经挪开了。
他扫了一眼武将队列后方空着的位置。
“神策营副将林彪,今日未上朝。”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金砖上,清清楚楚。
“传旨。”
“林鹤年,无病装病,罢职,回原籍候审。”
“林昌,欺君罔上,褫夺官身,移交大理寺。”
他站起身。
“至于林彪——”
他目光扫过朝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出了最后一道旨意:
“抗旨不遵,夺其兵权,即刻押入诏狱。”
“神策营副将一职,由兵部另行举荐。”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
新帝登基不到十天,第一刀砍向了太后的娘家人。
没人说话。
前排的兵部尚书两只手把笏板攥出了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自己跟林家的那笔陈年旧账还查不查得到。
中排一个跟林鹤年同年入仕的郎中,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了前面同僚的肩膀后面。
所有人的余光都往慈宁宫方向飘。
慈宁宫宫门紧闭。
一整天,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午后,有宫女来报,说二殿下从御书房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传膳一概不接,只让人搬了三箱零嘴进去。
赵祁请示要不要去看看,谢长渊握着朱笔,想了一息,说了句“让他吃”。
这一天,谢长渊批了十七本折子,接见了六拨朝臣。
每一拨人进来,说完正事,临走前都会欲言又止地往慈宁宫方向看一眼。
他一眼都没往那边看。
到了傍晚,内侍监的小太监去慈宁宫送例行的晚膳清单时,隔着门帘听见太后正让人念游记,时不时插一句“这段写得不好,换下一篇”。
就好像朝堂上发生的事,跟她没有半文钱关系。
消息传回各府。
当夜,林宅后门的马车排到了巷口。
隔壁的礼部郎中听见动静,披衣站在院墙边看了一会儿,回屋后,把一封写了一半的替林家求情的折子塞进炭盆。
礼部郎中拨了拨炭灰,看着“太后”两个字烧成灰烬,把火钳往炭盆里一插,起身吹了灯。
同一个时辰,城东裴府的侧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接进来三张拜帖,都是今天早朝上站在林家那边的人递的。
那天夜里,谢长渊独自坐在乾清宫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今日的朝报。
他盯着那三道旨意的存档,手指反复摩挲纸面。
他今天的每一刀,都在等慈宁宫的反弹。
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说到做到。
大梁姓谢,不姓林。
那个他恨了整整十年的女人,此刻正窝在慈宁宫的软榻上,听宫女念游记。
他闭上眼,涌上来的不是胜利者的快意。
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在批漕运折子的时候,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章程,而是“这事明天去慈宁宫问问”。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团。
他盯着那团墨迹,半晌没动。
边关那些年教会他的头一条规矩:任何让你觉得舒服的东西,都有代价。
她把所有好处推到他面前,自己退到宫墙后面听游记。
太干净了。
干净到他找不出一个疑点,也找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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