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
牛耿嚼着一半的猪头肉停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跟着念了一遍。
他顺着李曼发直的目光望过去。
舞台上,那个一身骚气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新郎,正拿着麦克风侃侃而谈。
牛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从国道出口走到镇上,路过那个巨大的婚纱照广告牌。
李曼盯着牌子问他,为了理想放弃七年感情,值不值得。
合着弄了半天,他们这帮人为了蹭一顿白食,一头扎进了人家前男友的结婚现场?
大厅的音响里传出新郎低沉造作的声音。
“亲爱的,遇到你之前,我是一艘没有锚的船,永远在漂泊。”
陈昊深情款款地看着旁边穿金戴银的新娘。
“是你给了我港湾,让我相信了爱情,也让我……彻底放下了过去。”
说到放下过去四个字时。
陈昊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这桌最不起眼的客人身上。
视线交汇。
李曼的脸色煞白,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要不是牛耿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她已经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了。
“妹子,你……你还行吧?”牛耿手心直冒汗。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宁可现在回到国道上被一百辆大卡车围着骂,也不想待在这个让人浑身不自在的鬼地方。
同桌的几个远房亲戚早就看这四个人不顺眼,现在见这边闹出动静,纷纷投来嫌弃的目光。
小东北、大刘和老马也停了筷子。
“宝哥,这……啥情况啊?这饭还吃不吃了?”小东北手里还攥着半个大花卷。
牛耿狠狠瞪了他一眼。
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走吧,四五个大活人站起来往外走,这婚宴现场几百双眼睛盯着,太扎眼。
不走吧,就这么硬生生按着人家姑娘在这里看前男友演深情戏码?
一号巨幕影厅内。
空气凝固了。
原本哄堂大笑的千余名观众,此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前排的媒体席,快门声再次密集响起。
“这新郎是瞎了眼吗?”
银幕上的刘奕菲,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嚎啕大哭。
她死死咬着下唇,这种极致的隐忍和破碎感,美得让人心碎。
陈佩司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这戏,进去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影评人一边抹眼泪一边飞快地记录。
后排。
苏阳靠在椅子上,看着大银幕。
这场戏是他拍得最磨人的一场。
刘奕菲的表情太平淡,他硬生生把她逼到了绝境,才逼出这种最真实、最苍白的绝望。
而旁边的华云峰,脸色越发阴沉。
他不得不承认,苏阳这种极致的反差运用,已经把现场观众的情绪完全调动了起来。
这种感染力,是最难的。
大银幕上。
婚礼进入高潮。
陈昊把钻戒套进新娘的手指,低头拥吻。
全场掌声雷动,礼花满天。
李曼快要崩溃了。
压抑在喉咙里的泣音,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牛耿慌了神。
他笨手笨脚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拽出一把餐巾纸,揉成一团,递到李曼面前。
“那个……别哭了,再哭妆就花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蠢。李曼根本没化妆。
李曼没接纸巾。
她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垢、刚刚还在徒手啃猪皮的糙汉。
“牛大哥。”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是不是很傻?”
牛耿连连摇头:“不傻不傻。”
“七年……”
李曼自嘲地勾起一点弧度,眼泪流得更凶。
“我把最好的七年,都给了他。大学都在一起,他说他最爱听我拉小提琴。”
“那把琴,是他买给我的。”
“他说,琴在,他就在。”
李曼低下头,看着放在脚边的那个琴盒。
白色的琴盒,大半截被红色的油漆包裹。
干涸的红漆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一大块结痂的烂疮,丑陋、刺眼。
牛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喉咙里卡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在火车站检票口,这个姑娘为什么死死抓着他不放手。
三十万是他们全村人的命。
那把琴,何尝不是这个姑娘的命?
那是她七年的青春,是她曾经信奉的爱情。
结果,被自己一头撞进了红油漆里,弄得面目全非。
而那个送琴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聚光灯下,搂着别人,接受着满堂喝彩。
“他一直想考个好单位。他说等考上了,一定给我办一场全县城最风光的婚礼。”
李曼的声音轻飘飘的,随时会被婚宴的嘈杂声淹没。
“后来,他真的考上了。”
“这场婚礼,也确实很风光。”
“只可惜……新娘不是我。”
老马把头偏过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东北放下了手里的花卷,眼圈也红了。
大刘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这不就是陈世美吗!这鳖孙!”
李曼摇摇头。
“毕业那年,我拿到了去西南山区支教的名额。”
“我一直想去当老师。我问他,能不能等我两年。”
“他满口答应,说会做我最坚实的后盾。”
“可我才去了一年,他就考上了南关镇的事业编。”
李曼闭上眼,任由眼泪砸在手背上。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影厅里。
这句话一出,不少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现实太硬了。
硬得没有任何童话色彩。
穷小子考编上岸,攀上高枝,抛弃了一起吃苦的初恋。
多俗套的故事。
可在这个破败的县城里,在一群连饭都吃不上的底层农民工面前讲述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别说了。”牛耿站起身。
他把手里的脏纸巾扔在桌上,黑红的脸膛绷得死紧。
“这饭,咱不吃了。”
这地方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他想现在就带着这帮兄弟,带着李曼,马上走。
“对,不吃了!”小东北也站起来,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骨碟里。
“走。”老马和大刘同时起身。
四个糙汉子围在李曼身边,严严实实挡住了那些看客的目光。
“走吧。”牛耿伸手去拿地上的琴盒。
“哟,这就走了?”
一个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得意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
牛耿的手顿在半空。
他转过头。
陈昊端着半杯红酒,另一只手揽着新娘的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这桌后面。
新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脖子上的金项链粗得晃眼,正用一种挑剔、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曼和牛耿等人。
“我当是谁呢,这么眼熟。”
陈昊晃了晃杯里的红酒,嘴角带着讥讽。
“这不是我们清高的大才女,李曼老师吗?”
牛耿心里咯”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只见新郎陈昊,端着酒杯,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们。
他的身边,还站着那个穿着洁白婚纱,妆容精致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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