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北,空降兵第十五军雄鹰师黄继光连。
军用大巴在营区门口停下,顾长风背着背包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营门上方的字——“c国人民解放军空降兵第十五军”。
门口的哨兵持枪而立,军姿笔挺,目光如炬。
营区内,一座高高的伞塔矗立在远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土地。
那是空降兵的标志。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降落伞帆布的味道、飞机的燃油味、远处靶场飘来的淡淡硝烟味——和军区大院的味道不一样,但同样让他觉得亲切。
“同志,找哪个单位?”一个二级士官走过来。
“侦察连。我来报到。”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派遣单。
二级士官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他肩上的中尉军衔,态度立刻端正了几分:“首长好。侦察连在营区东侧,我带你过去。”
“谢谢班长。”
“别叫我班长,叫我老周就行。”二级士官笑着说,“你是指挥学院毕业的?”
“对,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怪不得。”老周边走边说,“侦察连最近在搞强化训练,连长正缺人呢。你来得正好。”
侦察连的营房在营区东侧,一排平房,门前是训练场。训练场上摆着单杠、双杠、障碍墙、绳网,几个老兵正在做体能训练,光着膀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周把他带到连长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
顾长风走进办公室,一个三十出头的上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四方脸,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这就是侦察连连长赵铁军,外号“赵老虎”。
“连长,新来的中尉报到。”老周把派遣单放在桌上。
赵老虎抬起头,打量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陆军军事指挥学院毕业,联合兵种指挥专业。”
“是,连长。”
赵老虎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欢迎来到侦察连。我是连长赵铁军。”
顾长风跟他握了握手:“连长好。”
“你在学院学的是指挥,到了连队,先从副排长干起。”赵老虎说,“三排正好缺一个副排长。排长邓振华,去年从空降兵学院毕业的,你们认识一下。”
“邓振华?”顾长风眼睛一亮。
“怎么,认识?”
“报告连长,他是我发小。”
赵老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走吧,我带你去三排。”
三排的营房在连部东侧。赵老虎带着顾长风走进去的时候,一个高个子中尉正趴在桌上画战术图。
“振华,来新人了。”赵老虎喊了一声。
邓振华抬起头,看到顾长风,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疯子?!”
“伞兵!”
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
邓振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拳砸在顾长风肩膀上:“我靠!你怎么来了?!”
“分配来的!”顾长风也是一拳砸回去,“你不是说你在空降兵吗?我来了!”
“我说的是你来空降兵我教你跳伞,没说让你来当我副排长!”
“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邓振华哈哈大笑,转身对赵老虎说,“连长,这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家伙是个疯子,什么事都敢干。”
“看得出来。”赵老虎笑了笑,“行了,你们叙旧吧。顾长风,明天开始正式上岗。”
“是,连长!”
赵老虎走后,邓振华拉着顾长风在床边坐下,上下打量他:“不错,比指挥学院的时候壮了。不过在我们空降兵,光壮不行,得能从天上掉下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就好。”邓振华搂着他的肩膀,“走,带你认识认识排里的兄弟。晚上我请你吃饭,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两人走出排部,邓振华把三班的班长叫过来:“老黑,这是新来的副排长,顾长风。我发小,指挥学院毕业的。”
三班班长王大壮,二级士官,黑脸精瘦,外号“老黑”,是三排资格最老的兵。他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一眼,敬了个礼:“副排长好。”
“王班长好。”顾长风回了个礼。
“副排长是军校出来的?”王大壮问。
“对,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王大壮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不以为然——侦察连的老兵,对军校生多少有点看法,觉得他们纸上谈兵。
邓振华看在眼里,拍了拍王大壮的肩膀:“老黑,别小看我这个发小。他可不是一般的军校生。”
“怎么个不一般法?”王大壮问。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邓振华神秘地笑了笑。
到侦察连的第一周,顾长风就用自己的表现回答了王大壮的问题。
五公里越野,19分20秒,全排第一。
四百米障碍,1分38秒,全排第一。
射击考核,移动靶、固定靶、夜间射击,全部优秀。
王大壮看了他的成绩,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副排长,你以前练过?”
“我爷爷带我练的。”顾长风说,“从十二岁开始,每天早上五公里,跑了六年。”
“你爷爷是当兵的?”
“嗯。退伍老兵。”
“怪不得。”王大壮点了点头,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
但真正让全连记住顾长风的,是他在训练中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
第一次是四百米障碍考核。到了最后一关低桩网,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匍匐爬过去,而是一个侧滚翻,贴着网子的边缘滚了过去,比匍匐快了至少两秒。赵老虎掐着秒表,报出“1分35秒,全连第一”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王大壮瞪着眼睛说:“副排长,你他妈怎么过的?!”
“侧滚翻啊。”顾长风拍了拍身上的土,“王班长,我没碰网子,不算违规吧?”
赵老虎沉默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下次提前报备。”
第二次是手榴弹投掷训练。顾长风站在投掷线后,退后三步,助跑投掷,手榴弹精准穿过二十米外的窗口靶。赵老虎走过来批评他违反训练规定,他理直气壮地说:“连长,战场上敌人不会站在固定的距离等你投。助跑投掷能增加五到十米的有效射程,这五到十米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赵老虎被他说得一愣,最后让他回去写个书面报告交上来。
邓振华在旁边压低声音说:“疯子,你刚来一个月就给连长提建议?”
“怎么了?有想法不能说?”
“赵老虎是全集团军出了名的保守派,最烦别人对他训练方案指手画脚。”
“他不是没反对吗?”
“那是被你唬住了。‘五到十米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说得太漂亮了,他想反对都找不出理由。”
顾长风嘿嘿一笑:“那是我真心话,不是唬人。”
不过,顾长风到侦察连后发现的第一个秘密,不是关于训练的,而是关于邓振华的。
到侦察连的第三天,训练结束后,邓振华拉着他就往炊事班跑。
“又去?”顾长风问。
“废话,训练消耗大,得补充营养。”邓振华理直气壮。
炊事班的班长是个三级士官,姓马,外号“马大勺”,做得一手好菜。看到邓振华来了,笑着摇头:“邓排长,你又来了?”
“马班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邓振华搓着手,眼睛直往锅里瞄。
“红烧肉炖土豆,刚出锅的。”
邓振华的眼睛瞬间亮了,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好吃!好吃!马班长,你这手艺,比食堂大锅饭强一百倍!”
马大勺得意地说:“那能一样吗?大锅饭是做给全连吃的,这是给你开小灶的。”
“马班长,你对我太好了!”邓振华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顾长风看着这一幕,笑着说:“伞兵,你从小到大就这样。小时候吃我奶奶的雪里蕻饺子,一口气吃了二十个,撑得走不动路。”
“那能怪我吗?你奶奶包的饺子太好吃了。”邓振华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吃得多,长得壮,训练成绩好,这叫良性循环。”
“你这叫吃出来的成绩。”
“吃出来的怎么了?你不服?不服你少吃点。”
顾长风笑着摇头,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确实好吃。
从那以后,每天训练结束,邓振华都会拉着顾长风去炊事班“补充营养”。马大勺也习惯了,每天都会多留一些菜,等这两位排长来加餐。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糖醋排骨,有时候是炖鸡汤。邓振华每次都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疯子,你说咱们要是进了特种部队,还能有这样的待遇吗?”邓振华一边啃排骨一边问。
“特种部队的伙食应该更好。”
“真的?”
“我猜的。特种兵训练强度大,伙食标准肯定高。”
邓振华眼睛亮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准备加入狼牙啊!”
“你加入狼牙就是为了吃?”
“为了吃怎么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顾长风无语了。
马大勺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邓排长,你要是真进入了狼牙,我请你吃大餐。”
“一言为定!”邓振华伸出手。
“一言为定。”马大勺跟他击了一掌。
到侦察连的第二个月,顾长风的跳伞技术已经名列前茅。赵老虎开始让他担任跳伞训练的副教员,协助刘教头带新兵。
邓振华不服气了:“疯子,你才跳了多少次?就当教员了?”
“五十次。你呢?”
“八十次。比你多三十次。”
“那你教教我呗?”
“行啊。”邓振华来了精神,“明天训练,我带你跳一次双人伞。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空降兵。”
“双人伞?你行吗?”
“废话!我在空降兵学院的时候,双人伞考核优秀。”邓振华拍着胸脯说,“明天我带你飞一次,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空中翱翔。”
顾长风笑了:“行,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本事了。”
第二天,晴空万里。
运-5运输机升到一千米高度,舱门打开,风呼啸着灌进来。邓振华和顾长风背着一个双人降落伞包,邓振华在前,顾长风在后,两人紧紧扣在一起。
“疯子,准备好了吗?”邓振华回头喊。
“准备好了!你别给我掉链子!”
“放心!我可是空降兵学院的优等生!”
两人纵身一跃。
自由落体。风在耳边呼啸。
邓振华稳住姿态,拉开降落伞。
“砰”的一声,伞开了。
“怎么样?稳不稳?”邓振华得意地喊。
“还行!”顾长风喊回去,“你打算往哪儿落?”
“往着陆场落!我认路!”
邓振华操纵着降落伞,在空中转了个弯,朝陆地方向飘去。
“伞兵,你确定是这个方向?”顾长风看着下面的地形,觉得有点不对。
“当然确定!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着陆场!”
“那你睁着眼睛看看,下面是什么地方?”
邓振华低头一看——
下面是一排平房,房顶上写着三个大字:“女兵宿舍。”
“我操——”
“玛德伞兵你眼睛瞎了!怎么带路的!!!”
“完了完了一世英名就这么被你给毁了”
顾长风的声音在空中炸响。
邓振华拼命拉操纵绳,想改变方向,但风向突然变了,把他们往女兵宿舍的方向推去。
“我控制不住了!风太大了!”
“你不是说你是优等生吗!”
“优等生也扛不住妖风啊!”
两人在女兵宿舍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
“扑通!”
降落伞挂在女兵宿舍旁边的树上,两个人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顾长风低头一看,女兵宿舍的窗户正好开着,里面几个女兵正抬头看着他们,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
“流氓!!!”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我不是流氓!我是被风吹过来的!”邓振华大喊。
“伞兵你闭嘴!越描越黑!”顾长风恨不得掐死他。
五分钟后,两人被闻讯赶来的纠察从树上救了下来。
赵老虎站在女生宿舍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邓振华,顾长风,你们两个——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邓振华低着头:“连长,是风向变了——”
“风向变了?”赵老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当了这么久的空降兵,连风向都判断不了?你还不如一个新兵蛋子!”
“连长,我——”
“闭嘴!”赵老虎转头看顾长风,“你呢?你是副教员,你不知道纠正他的航线?”
“连长,我发现了,但来不及了——”顾长风也低着头,但嘴角在抽搐——他在拼命忍住笑。
“笑什么笑!”赵老虎吼道,“你们两个,回去一人五公里越野加上写检查!三千字!明天交给我!”
“是!”
两人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跑到没人的地方,顾长风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伞兵……你他妈……哈哈哈……女兵宿舍……哈哈哈……”
邓振华也笑了,但笑得很心虚:“我怎么知道风向会变嘛……”
“你不是说你是优等生吗!”
“优等生也有失误的时候!”
“你失误也挑个地方失误啊!女兵宿舍!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看来这次我们要出名了”
“你的脸?我的脸也没了!”邓振华哀嚎,“全连肯定都知道了。”
确实全连都知道了。
当天晚上,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侦察连。刘小勇绘声绘色地跟战友描述:“邓排长和顾副排长跳伞,直接跳进了女生宿舍!几个女兵正在屋里休息,抬头一看,两个大男人从天而降,挂在窗户外面!”
“真的假的?”
“真的!赵老虎亲自去捞的人!”
“我的天,这两个排长以后还怎么见人?”
“见什么人啊,脸都丢光了。”
王大壮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我就说这个副排长是个疯子。”
顾长风和邓振华的外号,从此在连队里传开了——“疯子”和“伞兵”。只不过“伞兵”这个外号现在听起来,多少带着点讽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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